
門外,馬勝利沒敢再進一步。
世界安靜下來。
我回過頭,看著緊緊抓著我衣角的盼盼。
屋裏光線很暗。
她的臉小小的,沒什麼血色。
我蹲下身,用袖子輕輕給她擦臉。
擦掉外麵的灰塵。
我的手撫過她的頭發。
又黃又稀,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
摸上去有些紮手。
營養不良。
我的心口發緊。
上輩子,盼盼的身體一直不好。
我總以為是孩子天生體弱。
直到我重生回來才想明白。
那不是體弱,是虧待。
我忽然想起一個冬天的深夜。
也是在這間屋子裏。
我趴在桌上,就著昏暗的台燈,畫那份改變了馬勝利命運的齒輪改造手稿。
屋外北風呼嘯。
盼盼就在我身後的床上。
她忽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一直在說胡話。
我急得滿頭是汗,想去請醫生。
馬勝利一把拉住我。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半夜的折騰什麼?”
“明天廠裏就要技術評審,這份圖我今晚必須拿到!”
我說:“盼盼燒得很厲害!”
他摸了一下女兒的額頭,不耐煩地縮回手。
“小孩子發燒不是常事?別那麼嬌氣。”
他看著我桌上的圖紙,語氣緩和下來。
“聽話,畫完圖,我的未來,就是你和孩子的未來。”
“這點小事,忍一忍。”
然後,他轉身走進那間小小的廚房。
我以為他要燒點熱水。
結果,他拿走了掛在牆上籃子裏的雞蛋。
家裏唯一一個雞蛋。
那是鄰居張嬸看盼盼瘦,特意送來的。
我聽見廚房裏傳來“刺啦”一聲。
是油煎雞蛋的聲音。
他端著一碗荷包蛋走出來。
熱氣騰騰。
當著我和高燒的女兒的麵,一口一口,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他擦擦嘴,指著圖紙催我。
“快點畫,我等著。”
那個晚上,我一邊流淚,一邊畫完了最後一部分。
盼盼燒得迷迷糊糊,小聲喊著“媽媽,餓”。
我卻連一粒米都拿不出來。
記憶湧上來。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徹骨的寒意。
我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
打開箱子。
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我撥開幾件舊衣服。
從最底下,翻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一層層打開。
裏麵是我的大學畢業證,和一張工程師資格證。
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
上麵的鋼印和紅章依舊清晰。
這是我的底氣。
是我被馬勝利掩蓋了整整八年的東西。
我把兩份證書緊緊攥在手裏。
指甲嵌進掌心。
我轉身,重新蹲在女兒麵前。
我看著她的眼睛。
“盼盼,媽媽帶你去過好日子。”
我帶著盼盼回了娘家。
一進門,我媽正在擇菜。
看見我們,臉上剛露出笑,又沉了下去。
“怎麼把孩子也帶回來了?跟勝利吵架了?”
我把盼盼安頓在小板凳上,給她塞了個蘋果。
我站直身體,看著我爸我媽。
“爸,媽,我跟馬勝利,要離婚。”
我媽手裏的菜葉子掉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來。
“你說什麼?瘋了?!”
她快步走到我麵前,指著我的鼻子。
“秦鹿,你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
“馬勝利剛當上廠長!全廠上下誰不羨慕你?”
“你現在跟我說要離婚?你是不是傻!”
我爸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小板凳上抽著煙袋鍋。
煙霧繚繞。
我媽還在數落我。
“你離了婚,帶著個拖油瓶,以後日子怎麼過?”
“他現在是廠長,是先進典型,人家戳的是誰的脊梁骨?是我們老林家的!”
我沒理會我媽。
我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我的大學畢業證,工程師資格證。
還有幾張壓在最底下的手稿草圖。
一張一張,平鋪在堂屋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
紙張已經泛黃。
上麵是我用鉛筆畫的密密麻麻的零件圖,還有各種數據演算。
我媽看不懂,還在旁邊罵罵咧咧。
我爸的煙不抽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
拿起一張草圖。
他的手指很粗糙,上麵全是老繭和陳年油汙。
他拿起那張薄薄的圖紙時,動作很輕。
他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