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背著寶根,走在回娘家的土路上。
太陽西斜,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
腳下的塵土被揚起,又落下,帶著一股幹燥的土腥味。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懷裏的兒子很輕。
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小聲地問:“媽媽,我們去哪兒?“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一絲顫抖。
“我們回家。“
我輕聲回答,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
“回外婆家。“
寶根“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能感覺到,他瘦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這瘦弱的身體,讓我想起了上輩子的一件事。
也是這樣一個初秋,寶根突然發起高燒。
燒得滿臉通紅,嘴裏不停地喊著胡話。
我急得團團轉,想帶他去鎮上衛生所,可家裏一分錢都沒有。
趙建國承包魚塘剛投進去錢,手上也緊。
我翻箱倒櫃,最後在廚房一個舊瓦罐裏,找到了我攢了小半年的三十塊錢。
那是我一個雞蛋一個雞蛋攢下來的,準備給寶根扯布做新棉襖的。
我拿著錢,剛要出門,就被趙建國攔住了。
他看見了我手裏攥著的錢,眼睛亮了。
“錢給我。“
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死死護著那疊毛票,連連後退。
“不行!這是寶根的救命錢!“
“什麼救命錢!“
他一把將我推開,我撞在桌角上,腰眼生疼。
他從我手裏搶過錢,一張一張地點了點。
“翠萍家的虎子看上個玩意兒,在供銷社哭了一下午了。我答應了要給他買。“
“趙建國!“我衝過去,“那是你親兒子!他快燒死了!“
“你咒誰死呢!“
他反手給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響。
“虎子沒爹,我這個當叔的不得多疼點?你一個女人家,別在這添亂!“
他拿著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下午,我抱著滾燙的兒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是絕望。
後來,還是我跑回娘家,我爹把準備買化肥的錢給了我,才救了寶根一命。
再後來,我看見了王翠萍的兒子虎子。
他手裏拿著一隻嶄新的綠皮鐵皮青蛙,擰上發條,那青蛙就在地上“呱呱呱“地蹦。
蹦一下,就像在我心上剜一刀。
我的兒子的救命錢,就變成了那隻青蛙。
嘲笑我的軟弱,我的無能。
塵土飛揚。
我回過神,腳步沒有停。
上輩子的債,這輩子我一筆一筆地討。
趙建國,王翠萍,還有那個偏心到骨子裏的婆婆。
一個都跑不了。
我心裏那點殘存的溫情,早就在那一聲聲“呱呱“中,被碾得粉碎。
現在,隻剩下冰冷的恨,和清醒的盤算。
我知道,趙建國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他不會輕易放我走,更不會同意離婚。
我需要一個安身的地方,需要錢,需要積攢足夠的力量。
我抬起頭,看著遠處村莊的輪廓。
心裏很平靜。
離明年開春承包新魚塘還有三個月,我必須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