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什麼東西？“

“一個花瓶。“我說，“青花，纏枝蓮，釉麵很光。“

又停了一下。

“照片發過來。“

我掛了電話，找角度拍了那個花瓶。

小雅還抱著它站在宴會廳門口，沒走遠。她看見我舉手機，往後退了一步。

“嫂子，你拍我幹什麼。“

“拍花瓶。“

我把照片發了過去。

王叔叔那邊很快回了消息，就三個字。

“現代仿。“

然後又來一條：“哪兒來的，誰賣給你們的，這種東西也敢拿出來擺？“

我把手機揣回包裏。稿子還在。我重新把包帶握了握，往台階下走。

第二天上午，周鴻運的助理來了。

他站在我租的公寓門口，西裝筆挺，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蘇老師，周總讓我來看看您。周總說，您一個人在外麵住著不方便，這些先用著。“

他把紙袋往前遞了一下，我沒接。

“還有，“他停了一下，“周總說，小雅那邊情緒不太好，周總希望您能去說一聲，就是個誤會，大家都體麵。“

我看著他。

“他還說了什麼。“

助理頓了一下。

“周總說，女人家搞那些沒用的，不如把日子過好。這些錢，夠您買幾個好包了。“

我把門開得大了一點。

“你進來一下。“

他跟進來。

公寓不大，書桌在窗邊，台燈還亮著。桌上攤著幾頁稿紙，是我昨晚整理出來的草稿，紙麵有幾處油漬，是那晚宴席上蹭上去的。

我走過去，把那幾頁紙疊好，壓在台燈底下。然後轉過身。

“你告訴周鴻運，“我說，“他的錢，留著多買幾個花瓶吧。“

助理沒說話。

“小雅那邊，我沒什麼好說的。她抱著的那個瓶子，讓她好好抱著。“

助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壓著的稿紙。

“蘇老師，周總的意思是，您一個人，手稿這個事，能走到哪一步......“

“我聽明白了。“我說，“回去吧。“

他把紙袋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走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我把那個紙袋提起來，放到門外的走廊裏。

導師的電話是當天下午打來的。

“稿子我看了一遍。“

我靠著書桌站著。

“哪裏有問題？“

“沒有問題。“導師停了一下，“我是說，沒有任何問題。“

我沒說話。

“蘇瑤，你知道這份稿子值多少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說，“但有人知道。“

他說，初審的三個評委，看完之後沒有人說話，坐了將近五分鐘。其中一個是他的老朋友，做了三十年，說這是他近十年看過最紮實的一篇。

我手上的筆沒動。

“你在聽嗎？“

“在聽。“

“有人想買你的名次。“導師說，“你知道嗎。“

“師兄告訴我了。“

“我拒絕了，“他說，“我還讓他們把那個電話錄了音。“

屋裏安靜了一下。

“蘇瑤，“導師說，“你當初為什麼把稿子壓了這麼多年。“

我沒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風，窗簾動了一下。

“以為不重要。“我說。

“誰告訴你不重要的。“

我沒說話。

“算了，“他說，“說這個沒用。你把剩下的參考文獻整理一下，發給我，我幫你做最後的核對。“

“好。“

“還有，“他說，“把你那個書房的照片發給我看看。你導師我，想看看我的學生在什麼地方做學問。“

我拍了一張，發過去。書桌，台燈，壓在台燈底下的草稿，窗邊一點下午的光。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複，就一句話。

“像個做事的地方。“

師兄的消息是傍晚來的。

“瑤，周鴻運還在運作。他換了個方向，不找評委了，在找組委會行政那邊，想讓你的稿子在技術層麵出問題。格式，引注，字數，隨便找一個，卡住就行。他找了個中間人，我是從那邊聽來的。“

“老師知道嗎。“

“我剛告訴他。“

“他說什麼。“

“老師說，”讓他來。正好我要看看這個人的底。”“

我把筆放下來。

“還有一件事，“師兄說，“周鴻運把那個花瓶擺在開業典禮的主席台上了。專門打了燈，擺在正中間。“

“王叔叔知道了，“師兄說，“他說，好，放得越顯眼越好。“

屋裏安靜了一下。

台燈的光打在桌上，那幾頁壓著的草稿，紙邊有一點卷。我伸手把它壓平了。

紙麵那幾處油漬，已經幹透了。顏色深下去，洇進紙裏，洗不掉了。

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台燈調亮了一格，低下頭，繼續整理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