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娘靜靜地看著鳳令君。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一點。
鳳令君懷裏的佛像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中。
白光從佛像裏透出來,起初很淡,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刺得人睜不開眼。那光芒星星點點,像無數螢火蟲從佛像裏飛出,在空中彙聚、盤旋、成形——
是一個孩子。
小小的,透明的,閉著眼睛。蜷縮著,像在母親肚子裏那樣。
孩子飄向幽娘。
幽娘伸出手,接住他,抱在懷裏。
鳳令君的眼淚落了下來。
“啪。”
佛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鳳令君走上前。
幽娘懷裏的孩子動了動,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那聲音不像鬼,像真的孩子。
鳳令君沒有伸手去抱。
她隻是俯下身,在孩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指伸向孩子的脖子,取下一枚玉佩。玉是溫潤的羊脂白,上麵刻著一個字:
安。
幽娘看著她。
鳳令君抬起頭,看著幽娘。月光照在她們之間,照出兩張同樣蒼白的臉。
她伸出手,替幽娘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發絲。動作很輕,像是練習了無數次。
然後她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支素銀發簪,別在幽娘的發間。
“謝謝你。”
幽娘沒有說話。
她隻是點了點頭。
鳳令君退後一步。
幽娘抱著孩子,身影開始模糊。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變淡,像水墨溶進水裏。
她一直看著鳳令君。
直到消失。
蘇月看著這一幕。
“真好。”她輕輕說,“該結束了。”
竹染扶著她,點點頭:“嗯。我們也該說再見了。”
蘇月轉過頭,看著竹染:“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竹染笑了笑。
那笑很淡,很短,但確實是笑。
“我的妹妹在這兒。”她說,“我走了,她一個人會害怕的。”
蘇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一滴淚落在她額頭上。
滾燙的。
鳳令君走上前。
她手裏拿著兩樣東西:一枚玉佩,一塊金塊。
金塊就是幽娘吞下的那塊,已經被她細細洗幹淨了,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把兩樣東西一起遞給蘇月。
“明天,你們就走吧。”
蘇月接過玉佩和金塊,抬頭看她。
鳳令君沒有再看她。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幾步,她停了一下,對身邊的仆人說:
“甲爺突然暴斃。將他——還有那個周禮——一起拖到亂葬崗去。”
“是。”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照在鳳府門口,照得匾額上的金字閃閃發亮。
一隊太監從街角轉過來,為首的手裏捧著一卷明黃聖旨。他們走到鳳府門口,站定。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穿透了整條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鳳令君跪在最前麵。身後,鳳府上下黑壓壓跪了一地。
“原甲府家主甲子,身為朝官,不思報效,品行不端,作惡多端。背棄發妻,寵妾滅妻,人倫盡喪;強搶民女,草菅人命,國法難容。著即賜白綾,以儆效尤。甲府男丁,流放閩南;女子充婢,永不錄用。”
太監頓了頓,換了一口氣,繼續念:
“鳳府嫡女鳳令君,持家有道,治理有方,賢良淑德,為女子楷模。雖遭逢不幸,仍守正不阿,實屬難得。鳳府滿門忠烈,戍邊有功,當為表率。特賜鳳令君一品誥命夫人,鳳府上下,賜黃金萬兩,良田千頃。欽此。”
鳳令君俯首,聲音平穩:
“臣妾接旨。”
甲府亂成一團。
幽娘的棺材被抬出來,在鼓樂聲中被送往墓地。下人們跑來跑去,搬東西的搬東西,打包的打包。
門口,甲府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搬出來,貼上封條,等著變賣。
大力被放出來了。
他站在地牢門口,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陽光。然後他看見蘇月和來弟站在不遠處,衝他招手。
三個人站在第一次進來的那個門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鳳令君站在門內,抱著那個已經空了的佛像——不,佛像碎了,她抱著的是空氣。
竹染站在她身後。
竹染走上前,一個一個抱過去。
她抱大力,抱得很用力:“委屈你替我頂罪了。”
她抱蘇月,抱得輕一點:“現在......可以原諒我了嗎?”
她抱來弟,抱得最輕:“我替小雅,跟你說句對不起。”
大力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使勁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地說:“竹染,我不會忘記你的。”
蘇月看著她,眼圈也紅了:“我原諒你了。”
來弟抬起頭,認真地說:“我早就原諒小雅姐姐了。”
身後傳來一聲清咳。
鳳令君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竹染趕緊站回去。
鳳令君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走吧。恭喜三位通關。”
三人轉身。
身後忽然傳來竹染的大喊:
“記住——我叫南宮竹染!我的妹妹叫南宮小雅!”
鳳令君走在前麵,頭也不回,隻是輕輕抬手,敲了一下竹染的頭。
“就你話多。”
竹染捂著腦袋,笑了。
門,緩緩關上。
蘇月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
那扇大門正在合攏,門縫越來越窄,越來越窄。
她看見門裏,鳳令君和竹染還站在那裏,看著這邊。
然後門關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門上的匾額。
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這裏寫的是“甲府”。
現在,那兩個字已經被鏟掉了。新刻的兩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鳳府。
蘇月收回目光,轉過身。
三個人走向霧中。
霧的深處,什麼也看不清。但蘇月知道,前麵還有路。
遠處,亂葬崗的方向。
一群野狗圍成一圈,低著頭,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禿鷲蹲在枯樹上,歪著頭,等著。
今天,它們都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