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一切恢複平靜,鳳令君有些不悅,她輕叩著椅麵——顯然,她對今晚的結果不怎麼滿意。
她環顧四周,發現少了兩個人。
“罷了,不過是兩個膽小鬼。”
鳳令君撫摸著懷裏的佛像,一下,又一下。
“嬤嬤,你今晚很聰明。十兩銀子。”
嬤嬤點頭哈腰:“奴婢謝過奶奶。”
鳳令君沒再看她,對身後的人吩咐:“回去吧。把這裏收拾一下。”
蘇月暈了過去。
夢裏,她成了主角。
一張臉時時出現在她麵前——那張臉,像甲子,又不完全像。是年輕時的甲子,眉眼還沒被歲月刻上那麼多算計。
男人發誓,會一生一世對她好。她是他唯一的妻。
男人背著她,在河邊散步。水聲潺潺,她的腳踝在夕陽下晃蕩。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穿著繡花鞋,白色的,是素服時穿的鞋。
終於有一天。
男人的母親死了。他正在守喪期,但他說要娶她。
那天,兩人穿著素服。她坐著素轎,四個仆人抬著她,從後門進了府。
她不悅:“為什麼是後門?我要走前門。”
男人寵溺地笑,捏了捏她的小手:“鳳令君不喜。如今正值喪期,一切從簡。往後,定會給你十裏紅妝,風光正娶。”
她信了。
內心甜蜜,以為找到了此生的真愛。
兩人在房內,一個洞房花燭夜,就算是喜結良緣了。紅燭燃了一夜,她的嫁衣是臨時趕製的,針腳有些粗糙,但她不介意。
第二天,她去給鳳令君請安。
鳳令君端坐在正堂,手裏捧著一杯茶。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跪下行禮。
鳳令君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砰”——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桌。
然後鳳令君站起身,走過來,抬起她的臉。
鳳令君的指尖很涼。指甲上染著蔻丹,紅得像血。
端詳了許久。
“好姿色。”
鳳令君鬆開手,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我的好妹妹。”
記憶戛然而止。
蘇月醒來時,躺在床上。
頭昏得厲害。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旁邊是來弟,縮在床邊,臉燒得通紅。蘇月伸手一摸——燙得嚇人。
她暗叫不好,連忙起身,擰了帕子敷在來弟額頭上。來弟燒得迷迷糊糊,嘴裏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蘇月一邊換帕子,一邊回想剛才的夢。
分明是一個癡情女子被渣男騙的故事。
但那個癡情女子會是幽娘嗎?自己怎麼會看到她的記憶?
時間倒回招魂到一半的時候。
大力和竹染互相打了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裏,招魂還在繼續。來弟的咒語聲遠遠傳來,斷斷續續。蘇月站在棺材前,一動不動,胸口那根紅線在夜色裏隱隱發光。
大力壓低聲音:“咱倆就這麼走了?”
竹染瞥他一眼:“不然呢?站那兒看熱鬧?”
兩人趁著夜色,貼著牆根,一路往府邸深處摸去。
偌大的府邸,黑燈瞎火。隻有偶爾幾盞燈籠掛在廊下,風吹過,晃晃悠悠的。他們要找到甲子的院落。
找了一圈,沒有。
大力嘀咕:“這人能躲哪兒去?”
竹染沒說話,繼續往前走。路過幽娘那座破敗的院子時,她忽然停住了。
有聲音。
兩人湊近一聽——
男女交歡的淫語,斷斷續續從裏麵飄出來。
大力耳根子瞬間燙了起來,恨不得捂住耳朵。竹染倒是鎮定,仔細聽了一會兒,壓低聲音:“是甲子。”
大力瞪大眼睛:“在這兒?在他死了的小妾院子裏?在那張床上?”
他憤憤地罵:“自己的妾死了,守喪期,跑到人家的院子——甚至是人家的床上——搞這種?”
竹染沒說話,慢慢走向門檻。
門檻與其他院子不同。明顯被加高了,比其他門檻高出小半截。
她小心地用油燈照了照——有一截是新補的,木頭顏色都跟旁邊不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
竹染湊到大力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大力點頭,一臉“還是你缺德”的表情。
趁著屋裏節奏正緊,他們一點點搬動那加高的門檻。
“哢吧。”
新加的門檻脫落,露出下麵的空洞。
屋裏傳來一聲喝問:“誰?”
竹染迅速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素服,往身上一套。大力閃到窗戶外麵,蹲下身子,把門栓拉緊。
竹染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飄,淒淒慘慘地開口:
“爺......人家一個人在下麵......好怕怕啊......”
她慢慢墊腳往裏走。步子很輕,輕得像飄。
“爺......你為何不來看人家......人家好怕怕......”
房間裏炸了。
尖叫。
磕頭聲。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求饒,混成一團。
然後是一股尿騷味,從窗戶縫裏飄出來。
大力蹲在窗下,捂著鼻子,心裏罵:這男的還嚇尿了?
透過窗戶紙的縫隙,他看見甲子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床上一個女子已經暈了過去,被子滑落一半。
甲子哆哆嗦嗦,把暈過去的女子往外推:“幽娘!都是她!她不要臉,勾引我!不要來找我啊!”
他爬起來,使勁扒拉門。
門栓被大力從外麵拉緊,紋絲不動。
甲子的力氣可真不小,門板震得轟轟響,門框都在抖。大力兩隻手死死拽住門栓,腳蹬著地,臉憋得通紅。
動靜漸漸小了下去。
竹染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恢複了正常:“行了,暈過去了。”
她脫掉素服,走進裏屋,把暈倒的女子用被子裹起來,使勁掐人中。
女子悠悠轉醒,剛要叫,竹染一把捂住她的嘴。
“別怕。沒有鬼。我們是來嚇人的。”
女子瞪大眼睛,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竹染鬆開手,輕聲問:“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女子小聲啜泣起來,話都說不利索:“爺說......我要是不配合他......他就將我發賣出去......我家裏母親重病,我不能被發賣......我就......被迫......”
大力從外麵探進半個腦袋,打斷她:“你們為什麼非要來這兒?那麼多地方不去,跑這兒來?”
女子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忽然,她掙紮著爬起來,要給竹染磕頭。
竹染一把扶住她。大力轉過身去,不看。
女子啜泣著說:“爺說......要追求刺激......”
大力背對著她,嘴角抽了抽,心裏暗罵:神經病。
他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裏,深吸一口氣。
月光照著地上那攤水漬——甲子剛才嚇尿的地方。旁邊躺著甲子本人,不省人事,臉朝下趴著。
月光照著那張臉,怎麼看怎麼欠揍。
大力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惡劣的想法。
竹染從屋裏出來,看見大力的表情,愣了愣。
然後她看見大力——滿臉嫌棄地——撈起甲子,像撈一袋垃圾,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
竹染小跑跟上去:“你幹嘛?”
大力不回話,步子邁得飛快。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廊,穿過月洞門,穿過一片漆黑的院子,來到靈堂。
靈堂空空蕩蕩。隻有長明燈在棺材前閃爍,火苗一跳一跳,把棺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大力把甲子往棺材前麵一扔。
“砰”的一聲,甲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臉正好對著棺材的方向。
竹染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慢慢豎起大拇指。
“論缺德這塊,還是得看你。”
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讓他明天醒來看見自己趴在這兒,不得再嚇尿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