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一個勵誌係統養大的孤兒。
它許諾我:“隻要你乖乖聽話,考上頂尖大學,我就能讓你父母複活。”
於是十多年來,我啃著冷硬的饅頭,住著漏雨的危房,像苦行僧般完成他布置的任務。
啃完堆積如山的習題,把痛苦與貧窮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可高考前一天,我卻被人霸淩致死!
後來我親眼看見我的父母活得好好的,正和所謂的‘係統’一起窩在我的小破屋裏。
我爸滿意地看著一牆的獎狀:“我們這十多年的苦沒白喂,死沒白裝,她肯定能出人頭地。”
我媽眉眼帶笑:“還是你這招管用,等囡囡考上名校,咱們就給她一個複活獎勵,後半輩子等著她感激我們吧!”
原來,十多年的苦難,都是他們為我量身定做的劇本。
可惜我已經死了,他們的願望要落空了。
1
高考前一天,係統難得仁慈:【今天不用打工,養精蓄銳備戰明天。】
沒有油膩的碗盤,沒有熏眼的油煙,我甚至覺得書包都輕了些。
那條必經的窄巷,陰影比往常更濃。
一隻手猛地把我拽了進去,力氣大得嚇人。
我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上濕冷的磚牆。
我熟練地低下頭,縮起肩膀,把自己變成一團不起眼的影子。
打吧,罵吧,搶吧。
我都受著。
係統說過,每一次忍耐,都是通往複活之路的磚石。
疼痛是暫時的,屈辱是暫時的,隻要明天一過,隻要我考上青北......
“喲,孤兒,明天要上天了是吧?”
領頭的李磊堵在我麵前,嘴裏叼著煙,煙霧噴在我臉上。
我沉默。
“聽說你這種沒爹沒媽的,身上帶晦氣,別把黴運傳給我們考場。”
拳頭和腳印落下來,比平時密集,也更重。
我咬緊牙關,心裏默數。
一下,兩下......係統會給我加分嗎?距離見到爸媽,是不是又近了一點?
直到一根冰冷的、粗硬的東西,帶著風聲,狠狠砸在我後腦勺上。
“砰!”
世界猛地一震,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
劇痛炸開,眼前瞬間黑了,又冒出無數金星。
我倒地時額角磕在碎石上,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帶著鐵鏽味。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狠狠紮進混沌的意識裏,清晰得可怕。
可是明天就高考了,我隻差最後一步了。
係統承諾過,隻要我聽話,就能見到爸媽的。
我拚了十八年,就等這一天,現在卻要停在這裏了嗎?
力氣順著傷口往外淌,和地上的血一樣,止不住。
我想抬手,指尖卻重得像灌了鉛。
爸爸媽媽會不會怪我?怪我沒聽話,沒撐到最後,怪我毀了他們 “複活” 的機會?
可是,活著見不到,死了......總能團聚了吧?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下來,混著嘴角的血腥味,又鹹又苦。
我閉上眼睛,期待著最終的團聚。
2
預想中的溫暖沒有到來。
反而覺得身體一輕,像片羽毛飄了起來。
我疑惑地睜開眼,就看見另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垃圾堆旁的身影,頭歪著,身下是一大灘暗紅的血。
頭發散亂,沾著泥土和血汙,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徹底被染紅了。
我就這麼死了?像個被丟棄的破娃娃。
沒等我看清,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旋轉。
下一秒,我站在了熟悉的房間裏——我那間夏天漏雨、冬天灌風的小破屋。
可屋裏有人。
一對中年男女,正坐在我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板床上,旁邊還有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瘦削男人。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對男女身上。
皺紋爬上了他們的眼角,身材也有些發福,但我認得他們!
我枕頭底下藏著的那張邊角磨損的舊照片,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看了十八年!是我的爸媽!
他們沒死?!
“姐,姐夫,放心吧,根據最終數據反饋,林晚的抗壓指數、意誌力均已達到峰值,青北大學,板上釘釘。”
這聲音?
渾身的血液,不,我殘存的意識都在尖叫。
是“係統”!
那個從我記事開始每天在我耳邊發號施令,決定我每一步該怎麼走的聲音!
這次不是從我腦海中響起,而是站在爸媽麵前的這個男人——我的舅舅。
我爸滿意地點點頭,看著牆上我貼得整整齊齊、幾乎覆蓋了所有黴斑的獎狀:“嗯,不枉我們傾盡家產,這十八年的苦,總算沒白喂,這孩子,出息了。”
我媽笑得眉眼彎起,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的菜價:“還是你這係統的主意管用,給她耳後植個微型傳感器,天天遠程下指令、打雞血,比說什麼都靈。”
我下意識地想去摸我右耳後,那裏有一顆凸起的小痣。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們在我死去的房間裏,用談論一件即將完工的產品的語氣,談論著我,談論著他們為我精心策劃的十八年。
原來,沒有係統,沒有複活。
一切都是他們為了讓我有出息,為了他們能享福,為我精心製定的劇本。
3
我飄在空中,無法從這驚天騙局中緩過神。
舅舅看了看時間,開口道:“時間差不多了,林晚今天沒打工,快回來了,我們得走了,別撞上。”
我爸點了點頭:“我們去找找孫老師,再最後了解一下囡囡的情況,確保明天萬無一失。”
我媽利索地從我睡了十八年的破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跟隨著他們,陽光有些刺眼,但我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們沒走多久,就到了我學校後門那條僻靜的小巷附近,就是我剛剛死去的地方不遠處。
以李磊為首的那幾個剛剛“失手”殺了我的混混,正叼著煙,吊兒郎當地等在那裏。
他們看見我爸媽,非但沒跑,反而嬉皮笑臉地迎了上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和他們打招呼。
“叔,阿姨,張哥!”
李磊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語氣熟稔得像在彙報工作,“剛完事兒,你們就來了,真準時。”
我爸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竟然沒問一句“我女兒呢”,而是直接問:“怎麼樣?她今天表現如何?”
李磊旁邊一個黃毛搶著說,語氣裏甚至帶著點邀功的得意:
“放心吧叔!我們按張哥吩咐的,今天下手重點,算是考前最後加練,您家閨女是真能忍,一聲不吭,骨頭硬得很,這心誌,絕對磨出來了。”
我媽一聽,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仿佛聽到了最好的誇獎:“真的?那就好,那就好,這孩子,從小就堅強,我就知道她能行!”
我爸臉上也露出了近乎欣慰的表情,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李磊手裏:“辛苦了,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就不用再麻煩你們了。”
李磊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燦爛了:“不麻煩不麻煩,叔阿姨太客氣了,以後林晚妹子飛黃騰達了,別忘了我們就行!”
我看著這一幕,靈魂都在顫抖。
原來是這樣!
從我上小學開始,這群人就像跗骨之蛆,無論我去哪個學校,他們總能出現在我周圍,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小學時他們撕了我的作業,把我堵在廁所隔間,將臟水從頭頂澆下,我頂著濕透的衣服在同學嘲笑中上一整天的課。
初中時他們搶走我辛苦攢下的飯錢,我隻能靠喝水熬過漫長的下午,胃疼得蜷縮在座位上。
高中時他們把我反鎖在廢棄的器材室,我在黑暗中恐懼地拍打著門板,直到深夜才被保安發現。
我每一天上學都提心吊膽,可我不得不去,因為“係統”規定必須完成學業,否則就會受到懲罰,一般是不給我吃飯。
我害怕他們,恐懼到夜不能寐,每一次,係統都在我耳邊說:【忍耐,是為了更好的未來。】
我信了,我相信隻要我足夠忍耐,就能熬過去。
可現在,我的親生父母,正滿意地對著這群剛剛殺害了他們女兒的凶手微笑,付給了他們一筆巨款。
他們缺席了我整整十八年的人生,沒有給過我一頓熱乎飯,沒有出席過一次家長會,沒有在我被欺負時給過一個擁抱。
卻想要通過一個冰冷的傳感器和這群收錢行惡的混混,來“磨礪”他們眼中需要被錘煉成器的女兒。
巨大的諷刺像冰水澆透了我的靈魂。
他們計劃了這麼多,大概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個徹底的意外打破他們的美夢,那就是我死了。
4
看著父母和李磊那群人談笑風生地分開,我像被困在了一個無聲尖叫的軀殼裏。
他們轉身,朝著另一個我熟悉又恐懼的方向走去。
我的“啟蒙恩師”,孫老師的家。
從我還認不全幾個字的時候,“係統”就把我送到了她這裏。
每周一次,雷打不動,哪怕我發著高燒,也必須拖著虛弱的身體去她那裏受教。
她有一把磨得光滑的戒尺,敲在桌麵上清脆響亮,打在手心火辣辣的疼。
任何一個拚音寫錯,一個數字算慢,都會招來戒尺和厲聲嗬斥。
但即使如此,我也把她當作了我孤獨的人生裏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我在她麵前崩潰大哭,訴說被同學欺負的無助,她卻隻是冷冷地看著我:
“哭有什麼用?弱者才需要同情,你就是太弱了才會被欺負,你要做的,是變得優秀,讓所有人都仰望你,痛苦是養分,你得學會咽下去。”
那時,我以為這是最嚴厲的愛。
如今,我跟著父母飄進孫老師那間令我窒息的書房時。
孫老師原本略顯刻薄的臉上立刻堆滿了近乎誇張的諂媚笑容,那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表情。
“林先生,林太太,快請進快請進!”她熱情地招呼著,手忙腳亂地拂去椅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我剛還在想著囡囡明天高考的事,心裏正為她高興呢,你們二位真是教女有方,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孩子!”
我爸微微頷首,語氣充滿了敬畏和感激:“孫老師,這麼多年,真是辛苦您了!從囡囡那麼小一點開始,就勞您悉心栽培,沒有您,就沒有她的今天。”
“栽培?”我冷笑。
我記得六歲那年,因為害怕戒尺,我偷偷藏起了一張寫錯的算術紙,被她發現後,她罰我跪在書房角落的搓衣板上,整整一夜,對著牆壁背誦《弟子規》。
那時,“係統”在我腦中低語:【嚴師如嚴父,規矩立得早,方能成器。】
我媽也笑著接口,語氣親切:“是啊孫老師,囡囡能養成這麼刻苦的習慣,底子打得這麼牢,全靠你費心。我們當父母的,有時候還真下不去那個手。”
這話語裏,竟帶著一絲“幸虧有你代勞”的慶幸。
孫老師擺擺手,笑容更深了些,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瞧您二位說的,咱們不都是為了孩子好嗎?你們提供方向和資源,我負責執行和打磨,囡囡這孩子,真是我見過最有韌性的,這十八年再苦她硬是一聲不吭扛下來了,明天肯定沒問題!”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舅舅。
“對對對,”我爸連連點頭,語氣充滿期待,“等高考結束,咱們這長達十八年的任務,就算圓滿成功了!”
他們三人坐在那裏,如同評估一個即將交付的重大工程。
孫老師口中那個有韌性的學生,與我記憶中那個在她戒尺下瑟瑟發抖、在她冷語中暗自垂淚的孩子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聽著孫老師篤定的成功預言,我父母臉上洋溢著踏實和興奮。
他們又寒暄了幾句,詳細討論了考後安排,仿佛我的未來早已被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不禁很期待,等他們知道我死在他們手下時,會是什麼反應。
5
第二天,高考日。
天剛泛起魚肚白,我爸媽就穿戴一新,出現在了小屋裏。
我爸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我媽則一眼瞥見了桌上那杯紋絲不動的牛奶,抱怨道:“這孩子,牛奶都不喝,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
這十八年來,就算日子再怎麼貧困,每天我回家都會有一杯牛奶靜靜地放在桌上。
即使喝了以後腸胃會不舒服,我也會在“係統”的警告下灌下這杯“營養必需品”。
他們左等右等不見我,焦慮逐漸升級,最終決定直接去考場外守候。
開考的鈴聲響起,校門口的人群逐漸稀疏,唯有他們固執地守在原地,目光在每一個入場的學生臉上搜尋。
一小時,兩小時......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從清晨到正午,再到下午的考試即將開始。
他們的臉色從紅潤變為蒼白,從期待變為恐慌。
“不可能......囡囡絕對不可能缺席高考......”我媽的聲音帶著顫抖,緊緊抓住我爸的胳膊,“電話一直關機!她從來不會這樣的!”
“別急,別急,”我爸強作鎮定,但額角已經冒汗,他立刻打電話給我舅舅。
“誌明,囡囡不見了,沒來考場,是不是你那邊有什麼......最後的計劃?”
舅舅在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充滿了錯愕和慌張:“什麼?沒去考場?不可能!我這邊沒有任何新指令,所有的數據反饋昨天就終止了,傳感器最後顯示她一切正常......”
“報警、快報警!”我媽幾乎要暈厥過去。
就在我爸手忙腳亂準備撥號時,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不遠的巷子口。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
“聽說了嗎?那邊巷子裏死了個女學生。”
“好像是昨天的事,今天才被發現。”
“穿的校服,是一中的吧?好像叫林晚,真是可惜了......”
我父母像被瞬間凍住,臉色煞白,他們對視一眼,眼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