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婚後的第二年,陳建國抱著那個女知青生的兒子,站到了我宿舍門口。
“她回城了,說是要考大學,不能讓孩子拖累她。臨走時跪在地上求我,一定要讓孩子有個正常的家。”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正要關門把他擋在外麵。
他卻扔出一個讓我根本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在廠裏的工齡、這套兩居室的房子,全都給你。隻要你把這孩子當親生的帶。”
我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裏,笑得溫柔又慈愛:“寶貝,以後我就是你媽媽了。”
1
陳建國抱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男孩,站在我家門口。
“秀芳她爸托關係把她弄回城,說要考大學。她哭著求我,一定得讓軍軍在健全的家庭裏長大。”
“李紅梅,我隻能來求你了。”
陳建國嘴裏說的“秀芳”,就是當年插足我們婚姻、最後跟他搞到一起的那個女知青。
他懷裏這個孩子,正是他們的私生子。
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抬手就要關門。
陳建國卻拋出了一個我根本沒法拒絕的條件。
“我在紡織廠這十五年攢下的工齡,加上這套廠裏分的兩居室,全部給你。”
“隻要你把軍軍當親生的養。”
我瞬間拉開門,順手把孩子摟進懷裏。
“乖,叫媽。”
陳建國把卡在門縫裏的解放鞋收了回去。
“他才一歲多,還不會說話。”
“你要是沒意見,咱們明天就去把複婚手續辦了。”
這孩子被我這個陌生人抱著,竟然不哭不鬧,反而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我看。
簡直跟陳建國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緊緊攥著孩子肉乎乎的小手,一秒鐘都舍不得撒開。
這哪是孩子,這分明是從天而降的財神爺啊。
“現在去辦都行。”
我這會兒正蹲著,隻能抬頭去看陳建國。
他個子高,我脖子都快仰斷了,才勉強看清他的臉。
“算了,還是給你幾天時間,先把工齡和房子的事情理清楚吧。”
“為了保險起見,咱們複婚前最好寫個字據,省得到時候扯皮。”
陳建國低頭盯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伸手把孩子抱了回去,不讓我再碰。
“孩子太小,身邊不能缺人。”
“明天之前,你搬回我那裏。”
這語氣是在命令我?我心裏火大,恨不得跳起來扇他兩巴掌。
可腦子裏一閃過那套兩居室和他十五年的工齡,我又生生忍住了。
我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笑容。
“好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其實在陳建國來找我之前,我就看過秀芳回城的消息了。
秀芳她爸是供銷社的主任,托關係把她弄回城,這事兒在廠裏早就傳開了。
那些老娘們沒少議論陳建國這個車間主任如何被女知青甩了。
弄得大家都快忘了,她跟陳建國到底是怎麼搞到一起的。
不過陳建國就算再是車間主任,也沒能把秀芳留下來。
一個月前,秀芳辦了回城手續,聽說要去考大學。
陳建國傷心欲絕,在廠門口被工友看見,眼眶通紅。
那張臉在車間裏傳遍了。
“我會等她。”
“她說考上大學就回來,我等。”
這些全是我在廠裏聽到的。
陳建國把秀芳當成心肝寶貝。所以在陳建國找上門之前,我壓根沒想過他會來找我。
準確地說,我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來找我。
2
去廠裏宿舍的時候,我就拎了個帆布包,裏麵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陳建國抱著孩子,站在樓道口上下打量我。
“就帶這麼點東西?紅梅,你當是來走親戚的嗎?”
緊接著,他又自己把話圓了回來。
“算了,反正我這裏什麼都缺。”
“你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就行,別太拘束。”
真是可笑!我在這裏住的日子,可比秀芳長多了!
但我還是保持著微笑,乖乖地點了點頭。
“好的,陳建國同誌。”
我拎著包上樓的時候,正好跟下樓的鄰居劉嬸撞了個滿懷。
劉嬸使勁揉了好幾遍眼睛。
“紅梅?”
她活像見了鬼一樣,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最後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樓梯上。
“不不,李同誌,您怎麼來——”
沒等她把話說完,我就笑眯眯地打斷了她。
“你是想問,我怎麼回來了?”
“對不對?”
劉嬸沒吭聲,隻是眼神驚恐。
就好像大清早撞見詐屍了一樣。
我雙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跟她平視。
“劉嬸,我又回來了。”
“你高不高興呀?”
以前沒跟陳建國離婚那會兒,陳建國經常趁著我上夜班,把秀芳帶到家裏來廝混。
要是沒有劉嬸在中間幫忙打掩護、兩頭瞞,我也不至於那麼晚才發現這對狗男女的破事。
劉嬸這個人,就是愛巴結陳建國這個主任,簡直就是陳建國養的最聽話的一條狗。
看著劉嬸這副手足無措的狼狽樣,我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樣子咱們劉嬸還不知道我要回來的事?”
搞了半天,陳建國的事情她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嘛。
這下就好辦多了。
我直起身子,拎著帆布包繼續上樓,隻慢悠悠地甩下一句話。
“都兩年了,你居然還沒得到陳建國提拔啊,幹活不夠拚命啊。”
3
我是在搬回廠裏宿舍的第三天,跟陳建國辦的複婚手續。
字據簽了,也找了人做了見證。
所有事情都板上釘釘了。
我坐在床邊,拿著撥浪鼓漫不經心地逗著小家夥。
陳建國就在旁邊,特別有耐心地給孩子念小人書。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溫柔。
不管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副家庭和睦的溫馨畫麵。
隻可惜,這孩子是小三生的。
隻可惜,這些全都是演出來的。
把孩子哄睡著之後。
陳建國放下手裏的小人書,小心翼翼地抱著睡熟的孩子進了裏屋。
我把手裏的撥浪鼓一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無聊地翻著報紙。
心裏還在惦記著明天去商鋪買他個三兩件的確良的大衣!
反正現在有錢隨便花!
直到一大片黑影把我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我猛地坐了起來,滿臉戒備地盯著陳建國。
“陳建國同誌,還有什麼指示?”
陳建國雙手插在褲兜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作為一個稱職的母親,你現在難道不應該去守著孩子嗎?”
“紅梅,你沒生過孩子,但總該學學怎麼帶孩子吧?”
“從跟我複婚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這孩子的媽了。”
我抓著報紙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點力。
我的確沒生過孩子,可我也掉過一個孩子。
兩年前,就在我第一次撞破陳建國出軌的那天。
我剛下夜班,感覺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那天鄰居劉嬸正好不在家。
當時我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洗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然後在陳建國懷裏睡個天昏地暗。
可是推開門之後。
眼前的畫麵讓我身上的疲憊瞬間跑了一大半。
陳建國壓著另外一個女人,就躺在我們的床上。
更可笑的是,床頭櫃上還擺著我們的結婚照。
那天我不僅發現陳建國搞破鞋了,還發現自己懷孕了。
隻可惜,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孩子沒能留住。
4
當時陳建國為了護著秀芳,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個響亮的大耳光。
“李紅梅,你鬧夠了沒有?”
明明在外麵亂搞的人是他,他倒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連著上了一個月的夜班,身體早就透支得幹幹淨淨了。
陳建國那一巴掌力氣特別大,打得我連站都站不穩。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肚子狠狠撞到了桌子上。
也就是因為那一巴掌,我的孩子沒了。
那是我跟陳建國結婚三年來的第一個孩子。
也是唯一的一個。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陳建國清了清嗓子,剛準備開口解釋。
我抬起頭,像個沒事人一樣笑了笑。
“明白了,陳建國通知。”
“從今天起,我就去學怎麼帶孩子,爭取當個讓你挑不出毛病的好媽媽。”
陳建國卡在喉嚨裏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躲開我的目光,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似的補了一句。
“行,你盡力就行。”
估計是覺得心裏有愧。
那天陳建國專門叫人送來了一大堆布料和點心。
把原本空蕩蕩的櫃子塞得滿滿當當。
劉嬸一臉討好地湊了過來。
“紅梅,你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我隨手撥弄著那些花布,連正眼都沒看她。
但還是忍不住想給她添點堵。
“屋外還有一堆東西,不是給我的吧?”
剛才那些人往院子裏搬的東西,明顯比這多得多。
差不多還有一半的東西,根本沒送到我這屋來。
劉嬸滿臉尷尬,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整話。
“紅梅,這......”
我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側過頭去看她。
“不好開口?”
其實我心裏早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但我就是需要有個人把真相說出來。
劉嬸低著頭,用那種跟蚊子哼哼差不多的聲音回了一句。
“陳建國讓送給軍軍他媽的。”
“陳建國交代了,您有的東西,秀芳也得有,甚至得比您的還要多。”
劉嬸表麵上看著膽小怕事,可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紮人。
簡直就像是在故意報複我。
秀芳?也就是那個女知青唄。
時間這東西真是奇妙得很。
能把感情衝淡,也能把人出場的先後順序搞混。
一個搞破鞋的女人,怎麼就成了名正言順的白月光了?
難道就因為她回城考大學了?
我硬擠出一絲笑容,懶得跟一個不在跟前的人計較。
“你出去吧。”
5
我跟陳建國複婚之後。
除了陪孩子玩的時候待在一塊兒,剩下的時間我們倆都是各過各的。
我住在裏屋。
陳建國呢,就住在外屋,那可是他跟秀芳一起住過的地方。
我這人沒什麼別的長處,就是特別懂得保持距離。
我從來沒踏進過外屋半步。
但有一點我敢打包票,那屋裏肯定塞滿了所有跟秀芳有關的東西。
一轉眼都一個月了。
陳建國還是沒能從秀芳回城的打擊裏緩過勁來,甚至一天比一天嚴重。
除了在孩子跟前他還勉強算個正常人。
隻要一離開孩子的視線,他簡直連魂都沒了。
活像一具行屍走肉。像個被抽幹了精氣神的木偶。
大半夜。
孩子那尖銳的哭叫聲把安靜的夜都給劃破了。
我就像個被迫加班的苦命人,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裏屋就在外屋隔壁。
我一推開門,就看到陳建國正彎著腰,小聲哄著做噩夢的孩子。
整個屋裏飄著一股刺鼻的酒味。
陳建國又在借酒澆愁了。
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先去院裏吹吹風醒醒酒,別把孩子給熏壞了。”
陳建國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點點頭出去了。
我把孩子抱起來,照著鄰居教的法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他的後背。
萬幸的是。
這孩子還太小,根本記不住自己親媽長什麼樣。
再加上秀芳回城前那幾個月,壓根沒精力管孩子。
從小跟著鄰居大媽長大的孩子,自然不會哭著喊著要找媽媽。
這一個月都是我天天陪著他,他就真把我當成親媽了。
把孩子哄睡之後。
我輕手輕腳地退出裏屋,準備回自己屋睡覺。
陳建國就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隻留給我一個孤零零的背影。
我還沒犯賤到去打斷別人緬懷白月光的興致。
腳剛邁出一步,陳建國突然出聲了。
“紅梅,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在這個世界上,我真不知道還能找誰說說話了。”
我下樓的腳步停住了,不過沒馬上接他的話茬。
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才找了個借口拒絕他。
“陳建國同誌,我的任務是帶孩子,步提供免費的聊天服務。”
陳建國輕輕歎了口氣。
“紅梅,當年我要是沒娶你該多好。”
“咱們做一輩子的工友,也比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強得多。”
“紅梅,你恨我嗎?”
聽到這話,我終於轉過身去正眼看他。
陳建國也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裏寫滿了失落。
“紅梅,你恨我,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