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我的生日。
高山早上出門前還吻了我的額頭,說晚上回家給我做長壽麵。
隨即他就出門,說去求朋友借錢。
婆婆去跳廣場舞,臨走前囑咐我洗完那堆臟衣服。
我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連窗戶縫隙都擦了一遍。
我要走了,給他們留下一個幹淨的家。
走之前想起高山的話,我給自己煮了一碗長壽麵,臥了個雞蛋。
沒放鹽,因為腎壞了,吃不出味道,也排不出去。
吃完麵,我換上結婚時買的紅色大衣。
款式舊了,那是高山送我的第一件貴重禮物。
我對著鏡子,塗上口紅,遮蓋蒼白的嘴唇。
鏡子裏的人,瘦得隻剩骨頭,隻有那抹紅,紅得刺眼。
我把保險單和給兒子的信,擺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揣著那個綠瓶子,我出了門。
我不能死在家裏。
我死在家裏,房子就成了凶宅,會不值錢。
高山還要靠這房子養老。
我沿著河邊走,走到那個即將拆遷的荒廢公園。
這裏平時沒人來,很安靜。
深秋的風刮在臉上,我一點不冷。
我找了個背風的石階坐下。
這裏是以前高山追我時,我們常約會的地方。
那時候他窮,買不起電影票,就帶我來這看河,給我抓螢火蟲。
那時候他說:“歲安,以後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盡力了。
隻是命不好。
我不怪他。
我擰開瓶蓋,刺鼻的氣味衝進鼻子。
我沒有猶豫,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劇痛從胸腔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劇烈地咳嗽,蜷縮在地上,疼得滿地打滾。
肚子裏的火燒得太旺了。
我沒想過會這麼痛。
胃裏一陣陣絞痛,要把我撕裂。
意識模糊,眼前一陣黑一陣紅。
我想給高山打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
我手發著抖,從口袋摸出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剛解開鎖,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是銀行發來的。
我這個手機綁定的是高山的副卡,平時收不到這種通知。
是信號串了,還是老天爺最後的玩笑。
我用力睜大眼睛,屏幕上的字越來越花。
我還是看清了那串長長的數字。
【XX銀行】您尾號3348的賬戶於11月15日14:30完成入賬交易,金額2,600,000.00元。備注:房屋拆遷補償款。
兩百六十萬。
個、十、百、千、萬......
我數了好幾遍,生怕自己看錯。
兩百六十萬?
不是說沒談攏嗎?
不是說欠了債嗎?
這筆錢......是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
剛剛?
不對......拆遷款不可能當天談當天到。
這是早就談好的。
這是早就......
手機突然響了,是高山打來的。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高山興奮到變調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狂喜。
“老婆!老婆你在哪?我找到你了!我在河堤上麵!”
“老婆,我有錢了!真的有錢了!我剛才那是騙......不是,我是想給你個驚喜!”
“媽說得對,得試探一下你是不是真心能跟我共患難......現在我知道了,你連金鐲子都肯賣,你是真心的!”
“咱們不用還債了!那是騙你的!咱們有兩百六十萬!咱們發財了!”
他的聲音那麼近,又那麼遠。
我聽見他在河堤上奔跑的腳步聲。
我努力抬起頭,透過枯黃的草叢,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朝這邊狂奔。
他手裏揮舞著手機,臉上掛著我不曾見過的喜悅。
原來......是騙我的。
沒有欠債,沒有打人,沒有絕路。
隻有一場關於“真心”的測試。
我的胃裏,百草枯正在腐蝕每一寸血肉。
我的心,在這一刻,先於身體,徹底成了灰燼。
我看著向我跑來的丈夫,想笑,卻湧出一大口黑紅的血。
太晚了,高山。
這回你放心了。
那兩百六十萬,我是真的......沒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