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像被在磨盤裏碾壓,又苦又長。
為了還債,我把一天掰成了兩半用。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我就爬起來去早市幫人卸貨。
幾十斤的菜筐,壓在我瘦得剩把骨頭的肩膀上,每走一步,膝蓋都鑽心地疼。
卸完貨,我就趕去飯店後廚洗碗。
冷水刺骨,我的手很快就腫得像紅蘿卜,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
尿毒症讓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稍微幹點重活,我就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時候洗著洗著碗,突然一陣劇痛襲來,我隻能咬著牙,死死抵著洗碗池的邊緣,冷汗順著額頭滴進滿是泡沫的水裏。
“林姐,你臉色太白了,要不歇會兒吧?”
旁邊的小工看不過去,好心勸我。
我搖搖頭,甚至不敢停下手裏的動作:“沒事,老毛病了,歇了就要扣錢了。”
我也想歇啊。
我也想躺在暖和的被窩裏,睡個安穩覺。
可是我想起高山每晚坐在陽台上抽煙的背影,想起他那雙因為愁苦而渾濁的眼睛,我就不敢停。
我多賺一分,他的壓力就小一分。
那天領了工資,一共三千二百塊。
我攥著那薄薄的一遝錢,猶豫半天,買了隻燒雞,給高山補補身子,他最近瘦得脫了相。
回到家,剛進門,就聽見婆婆在屋裏哎喲哎喲地叫喚。
“媽,怎麼了?”我顧不上換鞋,衝進房間。
婆婆躺在床上,捂著胸口,一臉痛苦:“哎喲,心口疼......老毛病犯了,快不行了......”
高山正急得團團轉,見我回來,像看見救星一樣。
“歲安,媽的心臟病犯了,藥吃完了,得趕緊去買那個進口藥,一盒要八百多!”
八百多。
我捏著剛發的一遝錢,指尖有點發白。
那是好幾百個盤子才換來的錢啊。
“怎麼愣著幹什麼?給錢啊!”高山催促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焦躁。
我看了一眼婆婆,她雖然叫得大聲,但臉色紅潤,中氣十足,一點也不像犯病的樣子。
但我不敢多想,那是高山的媽。
我數出九百塊錢遞給高山:“快去買吧。”
高山拿了錢,頭也不回地跑了。
婆婆的呻吟聲立刻小了下去。
她斜眼看著我手裏剩下的錢,陰陽怪氣地說。
“發工資了?剩下那些趕緊給我,我替你們攢著還債。你們年輕人手鬆,存不住錢。”
我心裏一緊:“媽,這錢我留著給家裏買菜,還要給高山買點肉......”
“吃什麼肉!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肉!”
婆婆猛地坐起來,精神抖擻地指著我的鼻子罵。
“欠了一屁股債,你還有心思吃香喝辣?真是個敗家精!拿來!”
她一把搶過我手裏的錢,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
我想爭辯,可是一想到高山那張愁苦的臉,我又忍住了。
算了。
給媽拿著也是還債,都一樣。
隻要能幫到高山,受點委屈又算什麼。
那天晚上,高山看著我紅腫裂口的手,眼裏閃過一絲不忍。
“歲安,手怎麼腫成這樣?”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沒事,凍的,過幾天就好了。”
我笑著說,把手藏在身後。
“媽今天怎麼樣?”我轉移話題。
“吃了藥好多了。”高山低頭扒飯,“歲安,辛苦你了。”
我看著他,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隻要聽到他這句話,所有的委屈好像都煙消雲散了。
可是半夜,我躲在狹窄的衛生間裏,吐得昏天黑地。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還夾雜著血絲。
鏡子裏,是一張鬼一樣的臉,頭發枯黃,眼窩深陷,皮膚灰敗。
我撐不了多久了。
可我還不能倒下。
債沒還完,兒子還在上大學。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林歲安,清醒一點。
你得撐住。
爬,也要爬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