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初三那年的冬天。

我用攢了四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本輔導書。

物理競賽用的，封麵是藍色的，書角被我翻得有點卷。

我把它壓在床墊下麵。

姑姑來的那天，我忘了。

她過來串門，進了我的房間，翻床鋪的時候把它翻出來了。

她拿著那本書走出來，站在客廳中間。

姑父在，表弟在，我爸也在。

“瑤瑤，“她聲音很平，“這是哪來的？“

“買的。“

“用什麼買的？“

“自己攢的。“

她點頭，重複了一遍。

“自己攢的。“

她轉頭看我爸。

“哥，你家瑤瑤攢了私房錢，你知道嗎？“

我爸沒說話。

“四個月，“她掂了掂那本書，“四個月能攢多少？你家的零花錢是從哪裏來的？“

“是我自己省下來的。“

“省下來的。“她笑了一下，“省下來買這個？“

她把書翻開，翻了幾頁。

“物理競賽。“她念出來，“蘇瑤，你要參加競賽？“

“嗯。“

“誰讓你參加的？“

“老師推薦的。“

“老師推薦的，“她合上書，“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去參加競賽，那些時間用來幹什麼不好？你表弟現在功課跟不上，你有沒有想過幫幫他？“

我沒說話。

“家裏的錢，“她聲音慢下來，“是大家的錢。你自己省著攢著，偷偷買東西，算什麼？“

“那是我自己的零花錢。“

“你自己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哥，“她叫我爸，“你聽聽，她說那是她自己的。“

我爸還是沒說話。

姑姑把書放到桌上。

“瑤瑤，你跟姑姑說實話，這錢是不是從家裏拿的？“

“沒有。“

“沒有？“

“沒有。“

她歎了口氣。

“行，就算沒有。那你告訴我，你買這個幹什麼？參加競賽，拿了名次，然後呢？飛出去，不管家裏了？“

“我隻是想參加競賽。“

“你隻是想參加競賽，“她聲音高起來，“你有沒有想過你表弟？你成績好，你得了獎，你表弟怎麼辦？你讓親戚怎麼看我們家？“

表弟坐在角落，沒抬頭。

我爸坐在那裏，手放在膝蓋上。

“蘇瑤，“姑姑走過來，“你跟姑姑道個歉。“

“道什麼歉？“

“道什麼歉？“她重複我的話，聲音變了，“你私藏錢，買東西，不跟家裏說，這還不該道歉？“

“那錢是我自己的。“

“蘇瑤。“

隻有兩個字。

我爸這時候開口了。

“瑤瑤，跟你姑姑說對不起。“

我看著他，他沒看我。

我低下頭。

“對不起。“

姑姑嗯了一聲。

“以後不許這樣了，知道嗎？家裏的事要放在第一位，你自己的那點心思，收一收。“

她說完，拿著那本書走到桌邊。

我以為她要把書還給我。

她沒有。

她把書脊對折，用力壓了一下，然後從中間撕開。

聲音很清。

“我這是為你好，“她把兩半書疊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免得你心思活絡，想東想西，最後什麼都沒落著。“

碎頁落在桌上，有幾張飄到地上。

我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紙。

書脊還連著，歪倒在桌角，藍色封麵朝下。

我爸沒動。

姑父沒動。

表弟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堆碎紙，又低下去。

我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裏，我的努力不算數。

我的以後，也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