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些肮臟的、充滿惡意和欲念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阮知予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三年前那個噩夢般的夜晚，那些肮臟的手，惡心的觸碰，令人作嘔的氣味，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將她吞噬。

“不……不要……不要看……”她捂住耳朵，渾身劇烈顫抖，眼淚模糊了視線。

“五千兩！還有沒有更高的？五千兩一次！五千兩兩次……”

“我出一萬兩！”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

“成交！”

一錘定音，樓下爆發出興奮的哄笑和議論。

阮知予猛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她仿佛看見那卷肮臟的畫卷被展開，她最不堪、最屈辱的模樣，被無數雙貪婪淫邪的眼睛肆意打量、品評……

“不要……不要……”

“噗——！”

一大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眼前徹底一黑，她軟軟地從椅子上滑落，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再次醒來，依舊是熟悉的房間，濃重的藥味。

蕭硯臣守在床邊，見她醒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似是鬆了口氣，又似帶著愧疚。“醒了？把藥喝了。”

他頓了頓，又道：“舒然……已經沒事了。太醫後來仔細查驗，發現她是誤食了兩種性相克的食物，產生的症狀與相思引極為相似，並非中毒。是我……錯怪你了。”

他看著她毫無生氣的臉，放軟了聲音：“這幾日我會把手頭上的公務盡快處理完，之後……好好陪你幾日。你……別生氣了。”

阮知予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說完，她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極淡、極冷、充滿了嘲諷的弧度。

她先是低低地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蕭硯臣心頭不由得發慌：“你笑什麼？”

阮知予止住笑，看著他，一字一句：

“蕭硯臣，你不覺得可笑嗎？”

“你縱容薑舒然毀了我一輩子，然後說，你會讓我做你的妻子？”

“你把我送給刺客，險些讓我命喪黃泉，然後說，你會補償我？”

“你把我的傷疤撕開給全城人看，然後說，你錯怪我了？”

她看著他瞬間僵住、血色褪盡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的陪伴，我要不起。你的補償，我更不需要。”

“蕭硯臣，記住，我們之間，早就完了。”

聞言，蕭硯臣神色一僵，臉色青白交加，眼中翻湧著震驚、惱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你不必為了賭氣說這些氣話，我知道你在氣頭上。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房門被重重關上。

阮知予躺在床上，看著帳頂，任由眼淚無聲流淌。

心，早已疼到麻木，連流淚，都像是別人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青禾紅著眼眶，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

她走到床邊，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

裏麵，是一份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

“小姐……”青禾的聲音哽咽，卻又帶著奇異的堅定，“和離書……下來了。”

“之前……之前奴婢還想著，王爺或許對您，並非全然無情。可這段時間，奴婢親眼看著他是如何對您……如何對薑二姑娘……奴婢的心，也死了。”

她擦掉眼淚，低聲道：“奴婢偷偷在府外備好了馬，幹糧盤纏也收拾妥當了。小姐，您拿著這份文書，現在就走，走得遠遠的，離開京城，離開王爺，永遠……別再回頭了。”

阮知予握著那份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和離文書，心中那片荒蕪的凍土，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湧出一絲微弱的暖流。

在青禾的掩護下，她踉蹌著步伐，避開所有下人，從靖王府最偏僻的側門溜了出去。

門外，夜色深沉，一匹棗紅色的馬正在靜靜等候。

阮知予翻身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

那個她曾經以為是歸宿的地方。

她緩緩收回目光，一夾馬腹。

馬蹄聲響起，漸行漸遠。

夜風吹起她的發絲，吹幹她臉上的淚痕。

前方，是無邊的夜色，和未知的遠方。

可她不害怕。

因為從今往後，她的心，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