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廠都在誇我丈夫周建民是技術能手。
可沒人知道,那個讓他獲獎的配方,是我月子裏熬了七個通宵寫出來的。
年後開工廠裏整頓紀律,他拿我殺雞儆猴。
我漲奶疼得鑽心,他當眾把我趕到風口抄廠紀,乃水浸透工裝,滿車間的人都在笑:
“蘇婉,就你事多!別人能堅持,你怎麼就不行?”
臨時工柳玉茹弄丟了原料領用單,他卻抓著我的手,逼我簽字認賬:
“下屬的錯,你來擔。”
直到黨支部收到舉報,稱有人挪用公款、損害集體利益。
他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出去頂罪。
一片死寂中,老書記拍著賬單,眉頭緊皺:
“周工,賬單經手人——”
“不是蘇婉。”
1.
元宵節剛過沒兩天,國營紅旗紡織廠為了抓生產紀律,下了死規定,午休時間不許歇著,全車間集中學文件。
誰缺席,誰就是 “思想不積極”。
午休鈴剛響,我就覺得胸口不對勁。
漲奶疼了快兩個小時了,稍微一動就針紮似的疼。
乃水把裏麵的小衣浸得透透的,貼在皮膚上,難受得很。
我本想請假去換件衣服,可還沒開口,柳玉茹就過來了。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蘇婉姐,你身子不舒服,學文件的事我來弄吧,你歇著。”
我知道她的來路。
周建民說的,廠長愛人的遠房侄女,要我這個組長多照顧,別得罪。
周建民,我丈夫,紡紗一車間的技術骨幹。
我倆在廠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總說,現在正是提幹關鍵期,不能讓人知道他已婚,影響前途。
等他當上副主任,再公開我們的關係。
我信了。
獨自熬過一個又一個加班的夜晚,熬過一次又一次他為了 “避嫌” 的刻意疏遠。
我朝柳玉茹點了點頭,勉強扯出一個笑。
“蘇婉!”
一聲炸喝震得耳膜發疼。
周建民立在車間門口,背著手,臉色陰沉地死死盯著我。
車間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停了手裏的活,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幾個年輕女工互相使了個眼色,藏不住的幸災樂鼓。
我咬著牙撐起來,“建民......”
“廠裏沒這稱呼!”
他直接打斷我,聲音比剛才還大,“蘇婉,你是老骨幹,帶頭缺席學文件,眼裏還有規矩嗎?”
“別人都能堅持,就你事多?”我氣得心口發疼。
我想解釋我漲奶,想說我安排了柳玉茹替我,可看著他那張鐵麵無私的臉,我立刻回過味兒來。
他又在拿我立威。
車間主任就在後頭站著,幾個小組長也在。
他要在這幫人麵前裝好人,拿我殺一儆百,給他那個副主任的位置鋪路。
“去西北角風口,抄十遍廠區紀律。”
西北角的風口,是車間最冷的地方。
“建民,我今天真的......”
我試圖再解釋。
“少廢話,快去!”
五個字,像兩塊冰,砸在我心上。
我挪著步子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西北角的風果然大。
我拿起粉筆,在水泥牆上,一筆一劃地寫。
北風卷著寒氣,往脖子裏鑽。胸口的悶疼越來越烈,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寫到第三遍,乃水開始往外滲。
2.
起初隻是一點點溫熱,我沒在意。
可寫到第五遍,那點溫熱變成了止不住的流淌。
乃水浸透裏麵的小衣,又浸透外麵的粗布罩衣,在胸前暈開兩大片深色的濕痕。
冰涼的風吹過來,濕透的布料貼在皮膚上,像兩塊冰敷在胸口。
我想用胳膊擋一擋。
可我剛停頓一下,柳玉茹就過來了。
她端著一個搪瓷缸,站在風口外邊,不鹹不淡地開口:
“蘇婉姐,還沒抄完呢?周師傅讓我盯著,你可不能偷懶。”
她話音剛落,那幾個年輕女工也跟著過來了,站在不遠處的機床邊上,假裝幹活,眼睛卻一直往我身上瞟。
“快看她衣服,都濕成那樣了......”
“周師傅可真夠狠的,把人逼成這樣。”
乃水還在往外滲。
深色的濕痕越來越大,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際,像畫在衣服上的一塊地圖。
一個男工從旁邊經過,瞥了我一眼,立刻扭過頭去,耳朵根子都紅透了。
那幾個女工湊得更近了。
“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這麼多人......”
羞恥和難堪讓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抬腳想離開,柳玉茹卻上前一步,湊近我耳邊:
“蘇婉姐,別強了。你這時候走,影響建民哥提幹多可惜?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的。”
“建民哥根本不在乎你,丟人事又不是第一次,乖乖抄完吧。”
她的手死死擋著路。
那副誌得意滿的樣子,瞬間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嘭!”
我猛地抬手,狠狠推在她肩上!
柳玉茹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撞在機床邊上,捂著肩膀傻了。
她的白襯衫蹭花了,狼狽得刺眼。
周圍幾個女工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車間裏瞬間死寂。
3.
“誰在鬧?”
周建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臉鐵青鐵青的,眼裏的火能燒死人。
柳玉茹立馬蹲地上哭:
“建民哥,蘇婉姐打我!我就好心勸她回去休息,她就打我......”
周建民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柳玉茹護在身後:
“蘇婉,你發什麼瘋!”
“現在立刻給玉茹道歉!”
我沒說話。
隻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護著別的女人,看著他眼裏的冷漠。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威脅像冰:
“她是廠長愛人侄女,你打她就是打廠長的臉。”
“趕緊道歉,別影響我提幹,否則你在廠裏待不下去!”
我抬眸看著他。
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心裏最後一點溫情,徹底涼透了。
我沒說話,隻走向工位,拿起椅背上的粗布包,轉身往車間外走。
“蘇婉!你敢擅自離崗?我記你大過,扣你三個月工錢!”
他在身後怒吼,氣急敗壞。
我頓住腳步,背對著他,輕輕笑了一聲:
“無所謂。”
走出車間,冷風刮在臉上,帶著初春的寒意。
可我卻覺得無比輕鬆。
他還需要我這塊墊腳石,踩著我去立威,去穩住那些人。
但從今天起,從此刻起 ——
他的墊腳石,不墊了!
4.
從車間出來,我去更衣室換了件幹淨的工裝。
半路上,有人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是周建民讓人捎來的:
“蘇婉,你什麼意思!”
“當眾給我難堪,你安的什麼心!”
“馬上回來給玉茹道歉!”
“你想耽誤我提幹嗎!”
我看都沒再看第二眼。
隨手揉碎,丟進路邊草堆。
到家,我往床上一躺,直勾勾盯著屋頂。
那片刺目的濕痕、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壓著嗓子的竊笑,一幕一幕,在腦子裏翻來覆去。
不幹了!
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我摸出櫃裏的粗紙和鉛筆,在油燈下,一筆一畫寫辭職申請。
上一回想走,還是九個月前。
托人找了縣裏的好單位,麵試都順順利利,可最後還是被卡了下來。
那人當時說的話,我到現在都刻在心裏:
“你初中文憑,比起其他高中文憑的同誌,確實不夠。”
當年羞憤得不敢再提換工作。
可現在,紡織廠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我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索性寫了幾條“關於紡紗機工藝改進的幾點建議”。
這是我三年跟機器打交道的經驗。
怎麼減少斷線,怎麼提高產量,怎麼處理常見故障。
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
寫了五頁紙,手都酸了。
改完,窗外已黑透,約莫快九點了。
院門響了,周建民拎著醬菜窩頭進來,語氣輕飄飄:
“給你帶了窩頭,墊墊肚子。”
我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碗擱在矮櫃上,沉默片刻才開口:
“今天在廠裏,我也是沒辦法。”
“新規要立起來,總得找個有分量的人殺雞儆猴,不然誰會把規矩放在眼裏。”
“我憑什麼被你拿來立威?!”
我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就憑我跟你熬了五年,就憑我把血汗都扔在廠裏?
他臉色一僵,別開視線,支支吾吾隻敢搪塞:
“下次...... 我注意場合。”
下次?
又是下次!
五年,無數個 “下次”,全是騙我!
我忍了又忍,隻被他踩在腳下利用!
“周建民,我不幹了。”
他嗤笑,滿眼不屑。
“不幹?你能去哪兒?沒文憑沒背景,有現在這個鐵飯碗還不偷著樂?!作什麼。”
“歇著吧,我去給你請假。”
他輕描淡寫,像在打發一條狗。
我氣得渾身發抖。
他沒在意我有多生氣,扭頭去了隔壁屋。
關門力道很大,他的包被震掉在地上,裏麵一張小紙條飄了出來。
是柳玉茹的字跡,“謝謝建民哥送的絲巾,明天我就係去車間,建民哥哥對我真好~”
我渾身一僵。
這個柳玉茹,故意為難我,才害得我當眾受盡屈辱。
可他這個當老公的不但沒安慰我這個妻子,反倒去安撫那個女人。
五年真心,到最後,隻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門吱呀一響,周建民一進門,看見我盯著他的帆布包,幾步衝過來抓過包,語氣發慌:
“你盯著我包幹啥?是不是翻我包了?”
“沒有。”
我垂下眼,沒有拆穿他,也沒提那張紙條。
我清楚,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一旦鬧開,吃虧的隻會是我。
這些年,這個家的開銷,全靠我在紡織廠的工資和省吃儉用攢下的糧票、布票撐著。
兩年前他說娘生病,工資全寄回老家,從此一分錢不往家拿。
如今我手裏剩不到五塊錢,糧票寥寥幾張。
半點退路都沒有。
班我辭,婚我離!
但現在我必須忍。
我得先去找接收單位、開調動信,站穩腳跟再辭工。
你騙我、利用我、把家裏票證錢糧全掏空,還在外頭裝好人 ——
我要讓你淨身出戶、全廠皆知,看誰更難堪!
5.
第二天,我跟車間請了假。
等周建民一上班出門,我立刻從櫃子底下翻出他那本京市捎來的硬殼記事本——
裏麵夾著好幾封信:
一封年前的,是周建民寫的:
【你別急,等這段時間廠裏忙完,我就想辦法把你弄進紡織廠當臨時工。就說你是廠長愛人的遠房侄女,過來幫忙的,別的不用你管,沒人敢查。】
跟這封信裝在一起的另一張信紙,是柳玉茹回的:
【真的能行嗎?建民哥,我沒讀過書,連字都認不全,怕被人看出來。建民哥你真好,我太喜歡你了~】
我顫抖著手指,一封封翻看。
看著信紙上印的標注和郵戳,更早的記錄,是從印著紅星浴池的信紙開始的。
【玉茹,還是你的手法麻利,上次一別,很是想念,我過段時間再去找你。】
去年冬天,他說廠裏應酬,非拉著建設局的同誌去那兒泡澡,回來時滿身酒氣,還嫌我燒的醒酒湯難喝。
我當時怎麼就沒起疑呢?
那浴池是城南最亂的大眾浴池,修腳、擦鞋的什麼人都有。
周建民以前跟我說,那是陪廠裏同誌、談工作應酬才不得不去,每次都很晚回。
還說那裏魚龍混雜,正經女人不能靠近,死活不讓我去。
他確實是去應酬的。
隻是順便,把浴池裏捏背的柳玉茹,變成了如今廠裏的“廠長親戚”。
周建民好大的膽子!
讓一個捏背的,冒充廠長親戚混進國營廠。
被抓住,輕則開除,重則批鬥!
接著我在一頁信紙上看到密密麻麻的賬目。
記著一筆筆私藏的工資和票證。
十塊,備注“生日禮物”;十五塊,備注“給你扯花布做裙子”;
五塊,三塊,兩塊......
五年。
整整二百三十七塊,還有三十尺布票、十斤糧票、兩塊香皂、一條羊絨圍巾。
而他這幾年往家拿的家用,還不足十塊。
他永遠有理由:
娘要複查抓藥,日子緊巴,等年底評上先進、發了補助,就都給你。
去年我娘住院,我急得沒辦法,跟他開口。
他皺著眉說:“二十塊錢?我手頭也緊,你先跟鄰居借借,我晚些給你湊。”
後來,他隻拿來了八塊錢。
說是借我的,不用還。
我那時候,還感激得直流淚。
現在想想,自己怎麼就把日子過成這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抹了把眼淚,轉身去了公社婦聯。
接待我的女同誌,三十多歲,說話直截了當,一針見血。
我把證據攤開給她看,說了事情經過。
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向我:
“蘇婉同誌,你想達到什麼結果?”
“離婚。讓他什麼也從這個家裏帶不走。”
周同誌搖了搖頭:“我理解,可你手裏這些轉賬、暗賬,最多讓組織和調解組在分家、分財產時偏著你。”
“可要是周建民提前把錢、票證都藏好、轉走,你最後能拿到的,隻會更少。”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不過 ——你要是能拿到他造假、蒙騙組織,讓人冒充廠長愛人親戚混進工廠的實質證據,那性質就全變了。
“這樣就不是單純的家事,而是作風問題、欺騙組織。”
“真鬧上去,他廠籍都保不住。”
“廠裏和組織上的事,自有組織處置。他要是真被開除廠籍、挨處分,那離婚時,你就占著天大的理。”
從婦聯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一路上,我想清楚了,那我就再等等。
等他競選車間副主任、提拔重用塵埃落定的那一天。
那才是他最風光、也最輸不起的時候。
6.
托人遞出去的工作介紹信,第三天就有了回信。
介紹人是位相熟的老同誌,在電話裏說:
“蘇婉同誌,縣國營棉紡廠想跟你見麵聊聊,你看這周五下午方便嗎?”
我握著聽筒,用力應了句:
“非常方便參加複試!”
縣國營棉紡廠。
那是全縣數一數二的國營大廠,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的地方。
以前我托人遞過一次介紹信,連初試的門檻都沒摸著。
這次能有機會,全是因為我寫的那些有效建議,也是我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真本事。
我把之前寫的《關於紡紗機工藝改進的幾點建議》也帶上了。
臨睡前,我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個布包。
裏麵是台二手的便攜錄音機,還是去年托人從市裏買的,花了我小半個月工資。當時隻想學學廣播裏的技術講座,沒想到......
我把它塞進挎包最底層,手指在上麵按了按。
周五下午,我去縣棉紡廠複試。
見麵聊得很順利。全程隻問我紡機手藝、車間產量、故障處理。
我憑著多年實打實的經驗,穩穩作答。
最後,我把那五頁紙的工藝建議遞給考官。
考官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這是你寫的?”
“是。三年跟機器打交道的經驗,都在裏麵了。”
人事科的同誌站起身,塞給我一張寫著電話的紙條,語氣鄭重:
“蘇婉同誌,你這些內容比之前材料上寫的還要紮實。”
“技術硬、肯幹事,我們要你這樣的人。下周等通知,政審外調走完流程,就能入職。”
我攥著那張紙條,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也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回廠的時候,路過辦公室。
柳玉茹正捧著搪瓷缸湊到周建民跟前:“建民哥,粥趁熱喝,我早上特意熬的。”
周建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心了。”
我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柳玉茹桌上擺著嶄新的羊絨圍巾,紮眼得很。她看見我,特意晃過來,語氣帶著刺:
“蘇婉姐可回來了,我還特意讓建民哥去看你呢。”
她撥了撥圍巾,揚聲道:“你那天下手那麼重,建民哥心疼我,特意買這個哄我。”
“純羊絨的,二十多塊呢,我說太貴了,他非買不可。”
我盯著手裏破舊的布包,隻覺得荒謬。
我懶得理她,轉身回了車間。
快到中午,廠裏廣播突然響了。
周建民正式升任車間副主任。
慶賀酒,就定在下周三晚上。
我望著通知傳來的方向,指尖越收越緊。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7.
周三晚上,國營飯店燈火通明。
廠裏的領導、幹部全都到齊了。
周建民一身幹淨中山裝,在人群裏春風得意。
柳玉茹緊緊跟在他身旁,抬著下巴,笑得張揚又得意。
我站在暗處,一言不發地看著。
很發言環節很快到來。
主持人高聲道:
“有請廠長愛人侄女——柳玉茹同誌上台講話!”
滿堂鼓掌。
周建民、柳玉茹臉色驟白。
廠長聞聲猛地抬眼,眉頭瞬間擰成疙瘩。
聚光燈照在柳玉茹身上,他臉色立馬拉了下來。
周建民慌了神,搶步上前,聲音發顫:“廠長,應該是稿子念岔了!”
可廠長已大步登台,伸手拿過擴音器。
“打斷一下,我想問一句。”
他聲音冷淡,可整個宴會廳瞬間鴉雀無聲。
“我這個當事人,怎麼不知道我愛人多了一個侄女?”
柳玉茹嘴唇哆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來替她回答。
我緩緩站起身。
周建民猛地回頭,一見是我,整個人都僵了。
他第一反應,竟是一把將柳玉茹往身後拽,死死護在前麵,連連後退。
我穿過圍攏過來的人群,一步步朝台上走。
周圍嗡嗡一片議論,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那是誰?”
“車間的蘇婉。”
“她上去幹什麼?”
我走到台邊,立定,抬眼冷冷望著周建民。
他把柳玉茹死死護在身後,眼神亂得嚇人。
他怕了。
我緩緩勾起嘴角。
“周主任,別慌。”
周建民臉色驟變,瘋了一樣衝上來搶:“蘇婉!你敢!”
我側身一躲,抬手將東西舉到燈光明處。
宴會廳前方整塊白布幕上,第一張放大相片清清楚楚 ——
“工農浴池修腳擦背價目表”。
全場瞬間嘩然!
有人一眼認出那地方,倒抽一口冷氣,議論紛紛。
周建民麵無血色,渾身都在發抖。
“別急,還有更清楚的。”
第二張字條影印件亮在幕布上。
是兩人私下傳的紙條,字跡清清楚楚:
周建民安:【玉茹,你穩住,等我這陣升上去,就想辦法把你弄進車間。你就說你是廠長愛人的外甥女,別的你甭管。”全場死寂三秒。
台下徹底炸了!
“假的!她是冒充的!”
“欺瞞組織!這是要倒大黴的!”
柳玉茹抖得站不住,臉白如紙。
周建民猛地逼近我,眼底猩紅:
“蘇婉!你敢在這兒拆我的台?你讓我活不成,你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我抬眼,半步不退:“我沒打算躲。”
他瞳孔驟縮。
我沒再看他,轉向廠長。
廠長早已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目光像刀。
我深吸一口氣,從挎包裏取出那台錄音機。
“廠長,我還有一段錄音。”
“是周建民親口承認,以權謀私、弄虛作假、生活作風敗壞。
請您,親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