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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爸是個殺豬鰥夫,當初用二十塊彩禮就買走了我媽。

七歲那年,他打死我媽後被槍斃,從此我成了人人唾棄的“殺人犯女兒”。

凍死街頭後,我在地府勤勤懇懇打了一百年工,終於獲得一次改命的機會。

我以為自己能“還陽重生”,但睜眼卻來到一個陌生的時代,眼前隻有一位紮著麻花辮的少女,正趴在村口的樹邊睡覺。

我一眼認出,那是年輕時的媽媽!

這時大腦裏傳來一道聲音:【你陽壽早盡,沒法真還陽,但給你三次托夢的機會,能否改變你們母女的命運,就看你了。】

來不及多想,我趕緊衝進我媽的夢境:“秀兒,快跑!你爹媽為二十塊彩禮,明天就要把你賣給村尾的殺豬鰥夫,他會打死你的!”

1

我媽突然驚醒,她看了看四周,一臉懵逼。

也對,我現在隻是一縷遊魂,她看不到我,除了在夢裏能聽到我的聲音外,她無法發現我的存在。

“秀芬,秀芬。”

這時,一個男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看見我舅舅寶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爹叫你回去,趙家來人了。”

我媽的臉色就在那一瞬間暗了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著寶根往家走。

我跟在她身後,想替她擦掉臉上的泥點,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老張家那三間土坯房裏,煙霧繚繞。

趙大剛坐在炕沿上,三十七八歲的年紀,臉黑得像鍋底,腰上係著一條牛皮腰帶。

他正把一遝錢推給坐在對麵的我外公張大山。

“二十塊。”趙大剛的聲音又粗又啞。

張大山接過錢,蘸著唾沫一張張數。

我外婆王桂花站在灶台邊攪著一鍋稀粥,頭埋得很低。

“趙哥放心,”張大山數完錢,臉上堆起笑,“我家秀芬能幹,洗衣做飯喂豬都是一把好手。”

“能生養就行。”趙大剛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我那前頭的是個沒福氣的,病死了,秀芬過去,給我生幾個大胖小子。”

我媽站在門外,手指絞著衣角。

她的指甲因為常年幹活裂開了口子,滲著血絲,臉色煞白,身子微微發抖。

剛才那個夢,是真的?

夢裏那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小女孩說,爹娘會為二十塊彩禮,把她賣給村尾的殺豬鰥夫,還說那個男人前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

還說......還說她會被打死!

“進來!”張大山一聲吼醒了我媽。

她慢慢挪進屋裏,頭垂得很低。

趙大剛上下打量她,像在集市上看牲口。

“轉個圈我看看。”

她沒動。

“聾了?”張大山站起來,一巴掌扇在她後腦勺上,“趙哥讓你轉!”

我媽打了個趔趄,慢慢轉過身。

趙大剛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最後停在腰臀處,點了點頭。

“成,”他說著,就伸手要來拉她,“跟我走吧。”

“不要!”我媽猛地甩開手,往後縮去,聲音帶著哭腔,“爹、娘,我不去!他會打死我的,夢裏說了,他會打死我的!”

張大山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胡說八道什麼?做什麼白日夢,趙哥是正經人,你跟了他吃香喝辣!”

王桂花也趕緊過來,一邊用力擰住我媽的胳膊,一邊對趙大剛賠笑:“孩子小,不懂事,瞎說的,趙哥別見怪......”

“是真的!夢裏說的清清楚楚,他打死過前頭那個!也會打死我!”

2

我媽一邊哭喊,一邊奮力掙紮,眼淚湧了出來,絕望地看向父母,希望能看到一絲心軟。

趙大剛失了麵子,惱羞成怒,臉上橫肉抖動:“二十塊可不是小數目,你們家看著辦!”

這句話徹底壓垮了張大山,他一把扯過我媽,像拎小雞一樣往趙大剛那邊推:

“什麼夢不夢!女娃子就是賠錢貨,老子養你十五年,該你回報了,由得你願意不願意!”

“趙哥,人你帶走,保證聽話!”

我媽被粗暴地推向那個渾身豬臊味的男人。

“放開我!救命啊!”她拚命踢打,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混亂中,她抓起桌上一個豁口的粗瓷碗,想也沒想就朝趙大剛砸去。

碗砸在趙大剛肩膀上,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一下,徹底激怒了趙大剛和張大山。

“好你個死丫頭,敢動手!”張大山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趙大剛更是直接掄起了巴掌。

我急得團團轉,卻一個也碰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巴掌打在我媽臉上。

我媽的臉很快腫得高高的。

“夠了!”王桂花突然衝過來,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又對趙大剛連連賠罪,“趙哥、趙哥,孩子一時糊塗,你大人大量,這......這強扭的瓜不甜,傳出去也不好聽......要不,先讓她冷靜冷靜?”

趙大剛看看狀若瘋癲、拚死反抗的我媽,又看看滿地碎片,啐了一口:

“行,老子看你們怎麼教,明天要是還這樣,別怪我不客氣!二十塊,一分不能少!”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媽一眼,甩手走了。

張大山對著趙大剛的背影連連道歉。

轉過身,看著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眼神卻帶著一絲倔強的我媽,氣得渾身發顫:

“好、好,你有種,我看你能倔到什麼時候!”

他一把揪住我媽的衣領,像拖麻袋一樣把她拖向屋後的柴房。

“爹,爹我錯了,放開我!”我媽徒勞地掙紮著,腳在地上亂蹬。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張大山打開柴房的門,用力把她推了進去,“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放你出來,想不通,就餓死在裏麵。”

“哐當”一聲,插銷落下,柴房的門被從外麵鎖上。

世界瞬間隻剩下黑暗和柴草腐爛的氣味。

我媽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剛才的勇氣耗盡,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後怕。

胳膊被扭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

她想到母親王桂花躲閃的眼神,看著弟弟寶根在門口探頭探腦卻事不關己的樣子。

剛才那個夢是真的!爹娘真的為二十塊錢,就把她賣了!

3

我媽幾乎一夜未眠,眼裏布滿血絲。

我知道,必須給她指一條明路了。

她終於在淩晨疲憊地睡去。

我第二次進入她的夢境。

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焦急地尋找著什麼。

“秀芬。”我喚她。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她在夢裏問。

“我是來幫你的。”我說,“你記得村裏牛棚旁邊住著的那個下放的老先生嗎?姓陳。”

她怔了怔,點點頭。

陳老先生是城裏來的知識分子,雖然處境不好,但為人溫和,偷偷教過幾個孩子認字,我媽也曾遠遠聽過,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他每天清晨會去後山撿柴火。”我說,“你去那裏等他,把你的事告訴他,他會幫你。”

“為、為什麼?”她不解。

“因為他是個好人,因為他見過外麵的世界,因為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頓了頓,“而且,他認識鎮上一位管婦女工作的幹部,他們會幫你。”

我媽在夢裏睜大了眼睛。

“記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現在,後山歪脖子鬆樹下麵。”我把地點和時間說了三遍。

“可是......我爹娘鎖著我......”

“柴房北麵的窗戶木框爛了,用力能撞開,趁現在他們還沒醒。”

她用力點頭,眼淚湧出來:“我......我怕......”

“別怕。”我的聲音盡量放柔,“媽......你要活下來。”

夢醒了。

她睜開眼睛,摸了摸臉頰,一片冰涼。

她想起那個聲音最後的稱呼......

“媽”?

是錯覺嗎?

她回想起夢裏每一個細節,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摸索到北麵的窗戶,仔細檢查。

果然,右下角的木框已經腐朽,用手一摳就掉下木屑。

她用肩膀抵住,輕輕用力,能感覺到鬆動。

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向柴房北窗那腐朽的角落。

“哢嚓”一聲悶響,木框斷裂,一個足夠她鑽出的洞出現了。

她毫不猶豫,從破洞鑽了出去,滾落在屋後的草叢裏。

心臟狂跳,她不敢停留,貓著腰,借著晦明的天色和房屋的陰影,向後山跑去。

山路崎嶇,荊棘劃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膚,但她不敢停。

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跑到歪脖子鬆樹下,找到陳老先生!

她跑到山坡上,回頭望去,天色已經漸亮了。

暫時還沒有人發現她跑了。

她不敢耽擱,繼續向深山走去。

終於,在一片霧蒙蒙中,她看到了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鬆樹。

樹下,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在彎腰撿柴。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撲通”一聲跪在老人麵前。

“陳、陳老先生......救救我!”

4

陳老先生被嚇了一跳,看清是她,更是驚訝:“秀芬?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快起來說話。”

我媽語無倫次,哭著把父母要賣她給趙大剛、趙大剛會打死她都說了出來。

但她沒有提夢裏的小女孩,她怕陳老先生不信她。

陳老先生聽完,臉色變得凝重。

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驚恐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孩子,你別怕。”他歎了口氣,“我現在就帶你去鎮上找李主任,她專管這些欺壓婦女的事。”

我媽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陳老先生扶住。

然而,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死丫頭!跑哪兒去了!”是張大山氣急敗壞的聲音。

“肯定跑不遠,搜!”趙大剛的粗嗓門格外刺耳。

他們發現得真快!

陳老先生臉色一變:“不好!快,跟我來,我知道有個山洞很隱蔽!”

但已經晚了。

幾個村民已經圍了上來,張大山和趙大剛衝在最前麵。

“好你個老不死的!敢拐帶我閨女!”張大山一看就火了,上來就要打陳老先生。

趙大剛則一把抓住我媽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賤骨頭!敢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她拚命掙紮,絕望地哭喊。

陳老先生試圖阻攔:“你們這是犯法的!不能這樣對待孩子!”

“滾開老東西,自身難保還多管閑事。”張大山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場麵一片混亂。

我媽看著倒在地上的陳老先生,看著凶神惡煞的趙大剛和父親,心沉到了穀底。

難道......還是逃不掉嗎?

我飄在空中,心急如焚。

第二次托夢指引的路,竟然被這麼快截斷了!

陳老先生人微言輕,根本無法對抗暴怒的張大山和趙大剛。

趙大剛臉色鐵青,直接找了根麻繩捆住我媽的手腕:“看來等不到晚上了,現在就跟我回去!”

我媽被強行塞進了趙大剛那輛破舊的板車,一路顛簸著拉向了村尾那間孤零零的土屋。

一進門,一股濃烈的豬臊味和黴味撲麵而來。

趙大剛把我媽狠狠摔在炕上,插上了門閂。

“進了這個門,就是老子的人!”他獰笑著逼近,“看你還往哪兒跑!”

我媽縮在炕角,絕望地看著這個強壯凶惡的男人,手腕被繩子勒得生疼。

難道真的逃不掉了嗎?

趙大剛撲了上來,撕扯她的衣服。

她拚命掙紮、哭喊,用腳亂蹬。

“賤貨!”趙大剛被激怒,掄起巴掌就要打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還有一個女人清亮的嗬斥:

“趙大剛,開門,我們是公社的!”

趙大剛動作一僵。

我媽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她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救命、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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