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右眼瞎了再也畫不好畫了!真後悔我那晚坐了你的車!”
陸向東將酒瓶砸向我額頭,酒液辣得我睜不開眼。
女兒從房間衝出來,看我的眼神中滿是怨恨:
“同學都說你是個掃把星,把我爸克成了獨眼龍!”
所以當鎖魂鬼現身,要帶走陸向東時,我向前一步。
“我換他。一命抵一命,行不行?”
鎖魂鬼沉默片刻:
“陽壽未盡替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我沒有遲疑:
“可以。隻求您給我三天時間。”
“我想過完結婚十周年紀念日。”
一聲歎息落下,鎖魂鬼在我頸側烙下三枚銅錢印。
“冥燈照路。燈滅魂散,不可延誤。”
我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壓在心頭的債,總算能了結了。
1
淩晨兩點,陸向東又喝醉了。
他踹開臥室門時,我正在補女兒小雨校服的扣子。
“看什麼看?”
陸向東的左眼布滿血絲,右眼呆滯無光。
三年前醫生把它塞進眼眶時說:“仿真度很高,就是不會動。”
不能動的何止是眼睛,還有他的一身意氣風發。
我放下針線:“我去煮醒酒湯。”
陸向東抓起電視櫃上的相框,狠狠向餐桌上砸去,
“煮什麼煮!”
他砸的是全家最後一張合影,車禍前三個月拍的。
那時,他右眼還會笑。
我蹲下去撿碎片。
玻璃碴劃破掌心,血混著照片上三個人的臉。
聽到響聲後,女兒從自己房間衝出來,暴躁的想要拉我。
“別撿了,你撿了爸爸也不會好。”
陸向東搖搖晃晃走向酒櫃,看著櫥窗的空酒瓶,吼道:
“錢呢?買酒的錢呢!”
我聲音很輕,“這個月藥費多了三百,小雨的補習班要交......”
“補什麼補!”陸向東把空酒瓶砸在牆上,
“老子瞎了,女兒有出息有個屁用”
女兒笑了,很冷的那種笑。
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麼,
前年女兒的同學指著陸向東的眼睛問:“小雨,你爸爸的眼睛呢?”
小雨瞬間無地自容。
男孩繼續說:“我爸爸是攝影師,可厲害了。你爸爸是瞎子啊?”
其他孩子哄笑。
小雨衝過來撞我,眼睛通紅:
“都怪你!他們嫩才會都笑話我,我恨你!”
或許,我真的就是一個掃把星吧。
“退掉補習班吧。”“反正考再好有什麼用?同學都說,我爸是酒鬼,我媽是——”
“小雨!”我猛地抬頭打斷女兒的口不擇言。
女兒咬住嘴唇,轉身回房。
“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板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陸向東也回到了房間。
我保持蹲姿很久,久到腿麻了才起身。
臥室傳來鼾聲。
我在沙發上蜷縮起來,閉上眼睛。
睡意終於襲來時,
我太累了。
淩晨四點,臥室裏傳出悶響,像重物墜地。
我衝向臥室時,看見陸向東癱在床邊,
陸向東的手垂下去了。
我抓起手機撥120。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三次,四次。
......
我停住動作。
我聽見身後有布料摩擦的聲音。
客廳陰影裏站著鎖魂鬼。
他手裏捧著一本冊子。紙頁泛黃,邊緣殘破。
“陸向東。陽壽已盡,隨我入地府。”
我擋在床前。
“我換他!一命抵一命,行不行?”
“陽壽未盡替死,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2
“魂飛魄散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了。”陸向東攤手,像在說今天天氣,
“我答應。”
“不問條件?”陸向東鎖魂鬼挑眉,
“我想多待三日可以嗎?我想過......十周年紀念日”
“三日後亥時,我來帶你走。”鎖魂鬼沉思了一會兒輕巧的說道。
“第一,這三天你不能透露替死之事,否則契約作廢,他立刻死。第二,你要真心自願,有一絲猶豫都不成。”
“我自願。”
鎖魂鬼沉默片刻。歎息一聲,在我頸側烙下三枚銅錢印。
“冥燈照路。燈滅魂散,不可延誤。”
“現在呢?”
“現在他活了。”
陸向東的呼吸平穩下來,臉色恢複紅潤。
他翻了個身,咂咂嘴,繼續打鼾。
鎖魂鬼退向陰影。
我走到窗邊,關窗拉上窗簾。
轉身時,陸向東正好睜眼。
左眼迷迷糊糊看著我,“吵什麼......幾點了?”
“三點。”我靜靜的望著他,平靜的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哦。”他翻身背對我,“關燈。”
我關了燈。
黑暗中,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向東。”我低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再給我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在廚房煎蛋。
陸向東愛吃流心蛋黃。
小雨先出房門。
“牛奶熱好了。”我沒回頭。
“哦。”
餐桌上擺得很滿:煎蛋、烤吐司還有一小碟泡菜。
陸向東老家口味,三年沒做了。
陸向東出來時,看見這陣勢停住腳步。
“搞什麼?”他左眼眯起,右眼無焦點地望向餐桌,
“想做了。”我遞過筷子。
他沒接筷子,抓起吐司咬一口,太幹,噎住了。
我遞牛奶,他推開,自己去倒水。
餐桌很安靜。
隻有咀嚼聲和碗碟碰撞聲。
小雨突然說:“今天家長會,下午三點。”
家長會散場已經是黃昏了,
出來時路過照相館,店主認出來了我們,
“小陸?橙子?”
陸向東點頭。
“多少年沒見了!”
“你們結婚照還是我拍的呐,那會兒多登對。”
“現在也拍?”老師傅看見故人有些激動的問。
“拍。”
“不拍。”
我和陸向東同時回答。
最後拍了。
三人坐在紅色幕布前,燈光刺眼。
老師傅喊“三二一”時,陸向東的左眼看向鏡頭,右眼依然呆滯。
但我笑了。
照片當場洗出來。
三個人都沒笑得太開,但眼神裏有種奇異的平靜。
“挺好。”老師傅欣慰的看著我們,“一家人。”
晚上,陸向東忽然開口:
“明天什麼安排?”
“去見陳叔。”我疊好最後一件襯衫,
陸向東沒應。
他起身走進臥室,床頭櫃上擺著假眼護理液。
瓶身有便簽貼:每日睡前滴兩滴,別偷懶。
是我寫的。三年來每瓶新護理液上都有。
陸向東躺回床上裝睡。
我輕手輕腳進來,替他蓋好被子。
關燈前,我俯身看他。
氣息拂過他臉頰。
黑暗中,陸向東睜開左眼。
他看見我站在窗邊的剪影,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但他聽見極低的聲音,像自言自語:
“第一天,過去了。”
3
早晨七點,我在陽台打電話。
“陳叔,是我......對,我。今天您方便嗎?向東想見您。”
那邊說了什麼。
我握緊手機:“就半小時,不,二十分鐘也行。求您了。”
掛斷後,我在原地站了會兒。
陸向東推門出來:“你真聯係他了?”
“嗯。”
“他會見我才怪。”陸向東冷笑,
“我現在這副鬼樣子。”
我轉身眼神平靜:“你不是鬼樣子。你是陸向東,是他當年的合夥人。”
這話說得太篤定,陸向東一時語塞。
上午十點,我們站在陳叔辦公室門口。
陳叔的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
“坐。”
陸向東站著沒動。
我輕輕拉他,他才坐下,脊背挺得僵硬。
空氣凝滯。
“三年了。第一次主動找我。”
“陳叔......”陸向東嗓子發幹。
“別,先聽我說。”
陳叔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
紙張泛黃,是複印件。
“車禍責任認定書。”陳叔推到茶幾上,
“當年你昏迷,所有手續都是我辦的。我沒給你看過吧?”
陸向東盯著文件封麵。
我臉色刷白。
“我看了。”陳叔彈掉煙灰,
他翻開文件,指向一行數據:
“在最後半秒,有人想把車頭轉向,讓駕駛座避開正麵撞擊。”
陸向東的呼吸停了。
“什麼意思?”他聲音嘶啞。
我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裙擺,指節發白。
“為什麼不說?”陸向東問。
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叔。”我突然站起來,九十度鞠躬,
“過去的事不提了。今天來是想求您給向東一個機會。”
我保持鞠躬姿勢,額頭幾乎抵到茶幾。
“他右手還能畫圖,腦子裏的經驗都在。工資您定,多少都行。”
陸向東猛地站起:“我你——”
“他需要有事做。”我打斷他依然彎著腰,
“人不能閑著,閑久了,心就死了。”
陳叔看著這一幕。“起來。”
我不動。
“起來!”
我直起身,眼眶通紅,但沒流淚。
陳叔揉著太陽穴。“顧問崗,月薪八千,彈性上班。”
“把酒戒了,我不想在公司看見醉鬼。”
電梯下行時,兩人都沒說話。
到一樓,陸向東突然抓住我胳膊:“那文件......”
“過去了。”我輕聲說。
我先走出去。
陸向東跟上來,腳步虛浮。
下午,我去了商場。
給小雨買禮物。內衣、襪子、筆記本、一支好鋼筆。
結賬時,我看見櫃台裏的銀項鏈,墜子是橙子形狀。
“這個也包起來。”
回家後,我開始寫賀卡。
第一張,小雨十五歲生日:
最後一張,婚禮:
寫到這裏,筆尖頓住。
我放下筆,揉了揉眼睛,隻覺酸澀。
鎖魂鬼。不知何時出現的,
“還剩一天。”他說。
“我知道。”
“後悔嗎?”
我沒有回答。
4
淩晨四點,我醒了。
旁邊是陸向東的鼾聲。
和昨晚那個瀕死的人判若兩人。
我輕手輕腳起身,去廚房準備。
六點,小雨起床。看見廚房景象愣了下。
“今天是什麼日子?”
“紀念日。”我擦手,
“媽媽給你煮了酒釀圓子,在鍋裏。”
小雨默默坐下吃。吃了兩碗,最後小聲說:“好吃。”
“以後想吃就自己做。”我背對著她切香菇,
“食譜我寫好了,貼在冰箱上。”
“為什麼以後要我做?”
我刀頓了下:“媽媽......可能有時候會不在。”
小雨放下勺子。
“你要去哪?”
“哪兒也不去。”我轉身微笑,
女兒盯著我看了幾秒,背起書包走了。
陸向東八點才醒。
他坐在床上發呆,左眼盯著床頭櫃上的合同。
“今天簽?”他問。
“嗯。”我遞過襯衫,熨燙得筆挺,
“穿正式點。”
“沒必要。”但他還是接了。
九點,他們合同簽得很順利,
陳叔拍了拍陸向東肩膀:“好好幹,手藝別丟了。”
陸向東握筆的手在抖。
簽完名,他盯著紙麵看了很久。
下午三點開始備菜。
小雨五點半到家,看見滿桌菜呆住。
“這麼多?”
“紀念日呀。”我笑著端出湯,
“去叫爸爸。”
陸向東從臥室出來,看見桌子也愣了愣。
他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就差酒了。”他有點手足無措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幹。
“今天不喝酒。”我盛湯,
“喝這個,我燉了四個小時。”
陸向東喝了一口,動作頓住。
“和當年味道一樣。”他聲音很低。
小雨也喝,燙得吐舌頭。”
晚餐在沉默中進行。
隻有碗筷碰撞聲,咀嚼聲。
飯後,小雨主動洗碗。
我收拾時,陸向東拉住我手腕。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沒有。”
“是嗎?”陸向東站起來,高我一頭,陰影籠罩下來,
“都過去了。”我撫摸他後腦勺,
“都過去了,向東。”
時鐘指向八點。
鎖魂鬼的聲音突然傳入我腦海:“還有四小時。”
我身體一僵。
“怎麼了?”陸向東察覺。
“沒事。”我鬆開手,“我......去倒垃圾。”
我提起垃圾袋下樓。
走到單元門口時,我回頭。
陸向東站在三樓窗口,正往下看。
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表情。
他抬起手,揮了揮。
我也揮手。
然後我轉身,走向垃圾桶。
袋子裏,最上麵是我今天穿的那件橙黃色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