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的眼睛暗了下去。
林濤臉上的輕鬆也僵住了。
客廳裏那股虛假的其樂融融,像被戳破的肥皂泡,隻剩下黏膩的尷尬。
“手疼?”
我爸重複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長,帶著審問的意味。
“怎麼就那麼巧,早不疼晚不疼,偏偏簽個字就疼了?”
我沒說話,隻是維持著舉手的姿勢。
我的手很幹淨,沒有傷口,沒有紅腫。
那句“紮到玻璃了”,是一個不需要證據的謊言。
就像他說的“電腦燒了”一樣。
我們都在說謊。
區別是,我的謊言是盾,他的謊言是刀。
趙琴想打圓場。
“哎呀,孩子可能真的不舒服,建國,要不......”
“你給我閉嘴!”
我爸再次嗬斥她,然後死死地盯著我。
“林薇,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把字簽了,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任何偽裝的溫情,隻剩下赤裸裸的威脅。
我搖了搖頭。
“我說了,手疼。”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好,好得很。”
他轉頭看向林濤,下巴一揚。
“林濤,去。”
“幫你姐姐,把筆拿好。”
林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興奮和殘忍。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姐,我幫你。”
他笑著說,然後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手指死死箍住我。
我爸把那支筆,和那份聲明書,一起推到我麵前。
“簽。”
他說。
林濤試圖把我的手指掰開,強行塞進筆。
我掙紮了一下。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你放開!”
“姐,你就配合一下嘛,爸也是為你好。”
他一邊假惺惺地勸,一邊手上加大了力氣,試圖把我的手按在茶幾的文件上。
我猛地抬起膝蓋,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上。
林濤悶哼一聲,鬆了手。
我立刻抽回手,退後兩步,和他拉開距離。
客廳的空氣凝固了。
我爸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你還敢動手?”
“反了你了!”
他氣得臉都漲紅了,一把抄起桌上的煙灰缸,作勢要砸過來。
趙琴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建國!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說個屁!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
趁著他們拉扯的混亂,我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
“砰”的一聲,反鎖了門。
門外立刻傳來我爸的怒吼和砸門聲。
“林薇!你給我開門!”
“你以為你躲得掉嗎?”
“這個字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林濤的聲音也加了進來。
“姐,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咒罵,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還有一種徹骨的冰冷。
我慢慢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從一堆舊書底下,拿出了一個備用的小尺寸平板。
這是我上大學前買的,很久沒用了,但一直保持著充電的習慣。
我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映出我毫無表情的臉。
門外的砸門聲還在繼續,變成了拳打腳踢。
我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
世界瞬間安靜了。
我連上Wi-Fi,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那個熟悉的雲盤圖標。
點開。
登錄我的賬號。
界麵加載出來。
我所有的文件夾都還在。
《設計史資料》、《結構力學筆記》、《作品集草稿》......
還有那個最重要的,《城市寄生》。
但它們的名字,都變成了灰色。
我點進《城市寄生》。
空的。
所有源文件,模型渲染圖,修改記錄,幾百個G的資料,都沒了。
就像我的電腦一樣,被清空了。
我深吸一口氣,退回主界麵。
點擊右上角的“設置”。
找到“操作日誌”選項。
點進去。
最新的幾條記錄,清晰地陳列在屏幕上。
一條又一條。
他不止刪了我的畢業設計。
他刪了我大學四年,所有的心血備份。
刪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那幾行黑色的字。
時間,地點,行為。
證據確鑿。
我抬起手,按住平板的側邊鍵和音量鍵。
“哢嚓。”
截屏成功的提示音,在耳機裏顯得格外清脆。
我把截圖,用郵件發到了我的備用郵箱。
然後又從備用郵箱,轉發到了另一個我從不使用的、專門儲存證據的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平板的相冊,刪掉了那張截圖。
又登錄郵箱,清空了“已發送”記錄。
門外的叫罵聲已經停了。
大概是他們也累了。
我摘下耳機。
整個世界又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我把平板關機,放回抽屜最深處,用舊書重新蓋好。
然後,我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外麵天色已經暗了。
樓下,鄰居家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有飯菜的香氣飄上來。
我看著樓下那個亮著燈的廚房,裏麵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我知道。
從我爸決定幫林濤搶走我作品的那一刻起。
從他深夜登錄我的賬號,按下格式化按鈕的那一刻起。
這就不再是家庭內部的“資源調配”。
這是盜竊。
是侵犯著作權。
是犯罪。
我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人間煙火。
不急。
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