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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哎喲喂,都來看看呐!咱們廠的軍嫂,在食堂給孩子喂奶呢!”

蓋在我身上的絨布被田寶珍一把掀開。

食堂裏幾百雙眼睛,唰地全盯在我胸口,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哄笑。

我僵在原地,懷裏受驚的孩子哇地哭出聲。

她歪著腦袋湊近我,壓低聲音笑著:

“沈姐,跟你逗著玩呢,別往心裏去啊——”

我抬頭看這她那張戲謔的臉。

前世這時候,我隻顧著臊得滿臉通紅,抱著孩子落荒而逃。

最後背著“作風有問題”的汙名,被廠裏開除,絕望地跳進了城外的河裏。

這一世,我緩緩抬起頭,攥住了她搭在我手上的那隻手,笑了。

“逗著玩?”

“好啊......那這次,咱倆換個玩法。”

01

我攥著田寶珍的手,慢慢往上抬。

一直抬到她自己的領口。

“沈、沈姐?”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沒說話。

我把她的手按在她的領口上,然後——

攥著她那隻手,往下猛地一扯。

“嘶啦。”

她襯衫最上麵的那顆扣子崩開了,領口豁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花布背心。

周圍的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頓住。

田寶珍愣住了,她沒想到一直唯唯諾諾的沈念居然會反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趕緊一把捂住。

“沈念!你!”

又抬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扭頭看向剛剛對著我吹口哨最歡的李建軍。

“口哨呢?接著吹啊。”

他一直暗戀田寶珍,這會嘴裏的窩頭差點噴出來。

臉漲得通紅,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食堂裏忽然安靜下來,隻剩灶上大鍋裏咕嘟咕嘟燉白菜的聲音。

我低下頭,把那條絨布撿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重新蓋在孩子身上。

孩子已經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把他往懷裏抱緊了些,站起身往外走。

從田寶珍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我頓了頓腳。

“田廣播員。”

“你也是女人,將來也要生娃。給自己積點德吧。”

她沒有吭聲,隻是手還攥著自己的領口,眼眶紅紅的。

“給我道歉。”我轉過身。

田寶珍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然後睫毛立馬掛上掛淚珠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姐,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沒想讓你生氣......”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

周圍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算了算了,都是同事,多大點事......”

李建軍也回過神來了,幹咳一聲,幫腔道:“沈姐,她也是無心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看著她那張臉。

眼淚是真的,委屈是真的,紅紅的眼眶是真的。

可那雙眼睛深處,有一絲光,一閃而過。

“你要是不高興,我給你賠不是還不行嗎......”

那不是歉疚。

是不甘。

像藏在草叢裏的蛇,暫時蜷縮著。

我知道。

今天隻是開始。

果然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廠裏的意見箱旁圍了一群人。

我走過去,一張匿名告示映入眼前:

【震驚!軍嫂沈念在食堂上公然裸露身體,有傷風化!】

02

我笑了一聲,繼續往下看。

那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有鼻子有眼:

【昨日,某軍嫂故意當眾裸露身體喂奶,行為不檢,有傷風化。有人好心上前勸阻,反被當眾扯裂衣衫,橫加羞辱。】

“故意當眾喂奶”“勾引男同誌”——字裏行間,全是這個意思。

那筆跡,那說話的腔調,我心知肚明是誰寫的。

圍觀的裏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我昨天在場!就是這報上說的這麼回事!”

一個尖嗓子的女工嚷嚷著。

“那沈念自己不知檢點,還扯人家小田衣服,嘖嘖嘖......”

“田廣播員真是心美人善,”旁邊有人接話。

“遇上這種潑婦還知道勸,換了我早罵她了。”

“可不是嘛,”一個男工叼著煙,嗤笑一聲。

“仗著男人是當兵的,就在廠裏橫著走。當兵的臉都讓她丟盡了。”

我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走了過去。

那些人扭頭看見是我,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嘴,像被人貼了封條,一個個別開眼,往後退了半步。

我抬起手,一把將那張告示從牆上撕了下來。

刺啦——

紙裂開的聲音,在忽然安靜下來的空氣裏格外刺耳。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耳朵:

“就是她......”

“現在知道害臊了,早幹嘛去了......”

“瞧那樣,還橫呢......”

剛才那個嚷嚷著“昨天在場”的女工,這會兒臉上堆起了笑,湊過來扯我袖子。

“哎呀,小沈啊,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她笑得殷勤。

“我剛正跟他們說呢,這告示寫得不明不白的,不能信不能信!”

旁邊幾個人立刻跟上:

“對對對,肯定是誤會!”

“我就說嘛,小沈平時多老實一人......”

“謠言,肯定是謠言!”

我看著她們。

上一世,也是這些人。

當著我的麵,一口一個“誤會”,一口一個“別往心裏去”。

轉過身去,嚼舌根嚼得比誰都歡。

我攥緊手裏那張紙。

“誤會?”我看著那女工。

“你剛才說‘昨天在場’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口氣。”

她臉一僵,訕訕地笑:“哎呀,那不是我也沒看清楚嘛......”

我沒再理她。

我攥著那張告示,轉身往保衛科走。

保衛科裏,錢主任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我把告示往他桌上一拍。

他嚇了一跳,茶水灑了一桌子。

“小沈你這是幹什麼!”

我把昨天食堂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錢主任一開始還拍著桌子替我鳴不平。

“還有這種事?太不像話了!告示亂貼,造謠汙蔑,這是破壞廠裏安定團結!小沈你放心,我這就去查,查到是誰寫的,嚴肅處理!”

我等著他下文。

他咂摸咂摸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你說的那個......廣播員,是哪個廣播員?”

“田寶珍。”

錢主任端著搪瓷缸的手,在空中頓了頓。

他慢慢把缸子放回桌上,幹咳一聲,臉上擠出個笑。

“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小田那姑娘,平時挺懂事的,活潑開朗,跟誰都有說有笑。”

他話沒說完,門被人從外麵敲了兩下。

田寶珍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

“錢主任,我剛才聽見你們說話了......我是來道歉的。”

她走到我麵前,垂著眼,一副可憐模樣。

“沈姐,都怪我嘴快,讓你受委屈了。你別生氣,我給你賠不是......”

錢主任在一旁打著哈哈。

“年輕人嘛,有時候說話沒輕沒重,不是有心的!小沈,這事就這麼算了,啊?”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裏忽然生出一絲疑惑。

田寶珍抬眼看了一下錢主任:“錢主任,我爸還說,讓您有空去家裏喝酒呢。”

錢主任臉上那點公事公辦的神色,瞬間換成了一副熱絡的笑。

“哎呀,田副廠長太客氣了!”他搓著手。

“一定去一定去!回頭我帶上兩瓶好酒,跟老田好好喝兩盅!”

田副廠長。

副廠長。

我站在那裏,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她是副廠長的女兒。

我攥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錢主任扭過頭來。

“小沈啊,這事我看就這麼算了。小田道過歉了,你也別揪著不放。大家都是一個廠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僵了對誰都不好......”

他沒說完,田寶珍又開口了。

03

她從身後拿出一塊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遞到我麵前。

的確良的,嶄新的,那種供銷社裏要排半天隊才能搶到的好料子。

“沈姐,都怪我嘴快,讓你受委屈了。這是我賠給你的,做件新衣裳,把那件舊的換了吧。”

她抬起眼看我,眼裏滿是“真誠”。

“以後喂奶,”她頓了頓。

“記得躲遠點,別讓人再看見。”

這話一出口,我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表麵上賠禮道歉,實際上是坐實我的“不知廉恥”。

上一世,我也是聽了這句話,血氣上湧,跟她在保衛科裏大吵一架。

然後全廠都傳遍了,說我不識好歹,因為心虛所以才跳腳。

最後我背著“作風有問題”的汙名,被廠裏清退,從河邊走的時候......

我抬起手,沒有去接那塊布料。

一揮手。

“啪!”

那塊嶄新的的確良被我打落在地,骨碌碌滾到牆角,沾了一地的灰。

田寶珍驚叫一聲,往後跳了一步,臉上的委屈更深了。

“沈姐,你怎麼這樣,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

錢主任的臉瞬間垮下來,“砰”地一拍桌子。

“沈念!你幹什麼!”

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

“人家小田好心好意給你賠禮,你不接受也就算了,還糟蹋人家東西?我看你是腦子有病!”

“別以為你是軍人家屬,就可以在廠裏耍橫!”

“你今天必須給小田道歉!鄭重道歉!”

他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溜圓。

“不然的話——這廠裏容不下你這種人!”

04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田寶珍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

我冷笑一聲。

好啊。

我倒要看看,最後容不下誰的,是這廠裏。

我沒有理他們倆,轉身離開了。

“誒,你這個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田寶珍哭的更大聲了。

我頭也沒回。

回到家,我直接給駐防的丈夫陸紹庭拍了電報。

第二天,郵局的人把回執單遞給我。

陸紹庭隻回了四個字。

“兩日後歸”

我把那張紙條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然後抱著孩子,挎著菜籃子往集上走。

剛走到村口,就聽見大喇叭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喂——喂——”

是廣播站的聲音。

“今天......”那個聲音頓了頓,帶著哭腔。

“我要再次向沈念同誌道歉......”

我站住了。

喇叭裏,田寶珍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我不應該在廠裏的食堂打擾她喂奶......希望她聽到不要和我計較......”

“同事大家......也不要為難她......”

我聽著聽著,笑了。

這哪裏是道歉。

這是把全鎮的人都喊來,告訴他們:

那個叫沈念的女人,又欺負我了。

鎮上本就不大。

等我走到集上時,所有認識我的人都扭過頭來。

賣豆腐的老陳頭看見我,趕緊別開眼。

賣布的王嬸子跟旁邊的人咬耳朵,一邊咬一邊拿眼角瞟我。

“不要臉,就是她。”

“還軍嫂呢,從沒見過她男人。”

“估計她男人也嫌棄她丟人,所以不愛回家吧。”

路過菜攤時,一個七八歲的男娃抓起一把爛菜葉子,使勁往我身上扔。

“破鞋!破鞋!”他喊著。

他媽站在旁邊,也不攔,就那麼看著。

我沒理,直接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我愣住了。

門上的玻璃碎了兩塊,地上全是亮晶晶的碎碴子。

我拿來笤帚在院子裏掃地。

碎玻璃已經掃幹淨了,門上釘了塊硬紙板,擋著呼呼往裏灌的冷風。

院門被人“砰”一腳踹開。

李建軍領著田寶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鬧的。

“沈念!”李建軍叉著腰,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

“我知道你在家!你這個娘們快給我出來!”

我把笤帚往地上一戳,沒動。

“給田廣播員道歉!”他往前走了一步,臉漲得通紅。

“不然——我就把你家拆了!”

他臉上帶著得意,像個替天行道的大英雄。

田寶珍站在他身後,眼圈紅紅的,低著頭,一副被欺負狠了還要強撐著的可憐模樣。

家門口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

我笑了。

我拿起笤帚,慢悠悠拉開門。

李建軍被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田寶珍的腳。

“你、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娘們還想打人?”

我捧著肚子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我為什麼要道歉?”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呀,有什麼招數你都用吧。”

田寶珍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嫌棄地看了李建軍一眼。

李建軍臉上掛不住了,被我笑得惱羞成怒,一把揪住我的手腕。

“不知好歹!非得我給你點顏色看看是吧?”

他的手勁兒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剛要掙開——

“吱——”

一輛吉普車急刹在院門口,揚起一片塵土。

看熱鬧的人齊刷刷扭過頭去。

車門打開。

一個一身戎裝的男人下了車。

他胸前別著好幾排徽章,在日頭底下明晃晃地晃眼。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李建軍還攥著我的手腕,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男人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我的手。

然後抬起眼,看著李建軍。

“這隻手,你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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