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人區沒有月光
一別三年,我和霍燼在邊境難民營狹路相逢。
我是無國界醫生,而他成了斷了腿等死的雇傭兵。
太可笑,當年我們要死要活。
就是為了一瓶最普通的止痛藥。
“一天一片,疼死再吃。”
我把藥瓶扔在他爛肉旁,語氣涼薄得沒有溫度。
霍燼仰頭看我,淚流滿麵。
“薑寧,你還是這麼恨我。”
我戴上手套,準備下一場手術。
“這藥幾毛錢,並不金貴。當年我痛到打滾,你卻拿買藥錢去給白月光買花。”
“霍燼,我恨不得你死。”
......
我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著恨。
霍燼僵在充滿消毒水和腐臭味的擔架上,卻再說不出一句話。
“下一個。”我喊道。
兩名當地護工粗魯地將擔架抬起,霍燼像條死狗一樣被搬向角落。
簾子落下的瞬間,我看見霍燼那隻曾經扣動扳機的手,死死抓著那瓶廉價的止痛藥。
“薑醫生,你認識那個爛腿的傭兵?”
旁邊遞器械的艾米好奇地湊過來,她是剛來的實習生,眼裏還帶著沒被戰火淬滅的天真。
我收回視線,接過止血鉗,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嗯,我前夫。”
艾米手裏的托盤差點打翻,倒吸一口冷氣:
“前......前夫?”
“薑醫生,你怎麼會嫁給這種不要命的戰爭販子?聽說他們為了錢,連女人小孩都殺。”
我手下的動作沒停,利落地切開壞死的組織。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縫合線。”
手術結束後,外麵的炮火聲似乎停了歇。
我脫下手術服,走出帳篷透氣。空氣裏彌漫著硝煙和焚燒垃圾的焦糊味。
艾米跟了出來,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瓶水,眼神裏全是八卦的火苗。
我擰開瓶蓋,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我和霍燼的過去。
那是個充滿了荷爾蒙和血色的開頭。
我們在維和部隊的訓練營認識,他是最頂尖的狙擊手,我是戰地醫療隊的預備役。
退役後,我們留在了當地做安保承包商和私人醫生。
收入很高,甚至可以用暴利來形容。
我們住在這個動蕩國家最安全的富人區,有帶電網的高牆和私人保鏢。
按照我的設想,再攢夠一百萬美金,我們就能買兩張回國的機票,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回老家開個小診所,生個孩子,安穩過一輩子。
艾米聽得入神:“這聽著很浪漫啊,那是生死之交。為什麼會離婚?”
“難道他出軌了?”
我捏扁了手裏的塑料瓶,發出刺耳的哢嚓聲。
“不是。身體上沒有出軌。”
“我們離婚,是因為一張通行證。”
艾米瞪大了眼睛:“通行證?”
可能,也不止是一張通行證。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炮火連天的夜晚。
反叛軍攻破了外圍防線,全城戒嚴。
我突發急性闌尾炎,疼得在床上蜷縮成一隻蝦米,冷汗把床單都浸透了。
家裏的止痛藥和抗生素正好用完了。
我給霍燼打電話,讓他回來的時候帶藥,順便去黑市把我們早就定好的兩張“離境通行證”拿回來。
那是我們的救命稻草,是我們離開地獄的門票。
在我的想象裏——
霍燼會踹開門,衝過來抱住我,給我打針,然後哪怕背著我,也要帶我衝向機場,逃離戰火。
但門被推開時。
霍燼卻抱著一個巨大的、精致的古董八音盒,臉上掛著討好的笑:“阿寧,快看!我搞到了什麼!”
“路易十六時期的古董,宋晚晚念叨了好久!黑市那個老頭本來不賣,我加了三倍的價才搶來的!”
我死死捂著右腹,疼得視線模糊。
指甲摳進床板裏,木刺紮進肉裏都沒感覺。
我顫抖著問:“藥呢?通行證呢?”
霍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藥店都被炸了,沒買到。不過你是醫生,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反正死不了人。”
“至於通行證......黑市漲價了,我身上的錢不夠。我就先買了八音盒。這東西要是錯過了,宋晚晚得哭好幾天。你知道她那是那個抑鬱症,受不得刺激。”
“對了,我看咱們賬戶裏還剩點應急金,我剛給晚晚轉過去了。
她說想去瑞士看雪,療愈心情。你快收拾一下,我們先把八音盒給她送過去,然後我想辦法帶你從陸路撤退。”
我沒再說話。
隻是鬆開滿是血痕的手,沉默地掏出手機。
點開那個我們存了五年的“回家基金”。
餘額:0.00。
連買一卷紗布的錢都沒給我留。
耳邊霍燼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阿寧,你別這麼小氣。晚晚那個病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滿足她,她會自殺的。你是醫生,你要有仁心......”
熟悉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三年了。
霍燼永遠都是這樣。
隻要宋晚晚那個“幹妹妹”皺一下眉,他就能把我們的底線全部拋之腦後。
哪怕是在這種隨時會死人的戰區。
我也曾試圖理解他的戰友情,宋晚晚的哥哥是為了救他死的。
但這份報恩,已經變成了吸食我骨髓的毒蟲。
我抬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個八音盒上的灰塵,眼神溫柔得像在看情人。
而我,疼得臉色慘白,像個即將斷氣的鬼。
突然間想通了。
這日子,我不過了。
“霍燼,我們分手吧。”
“哢嚓”。
霍燼手裏的八音盒蓋子猛地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皺著眉,一臉不可理喻地看著我:“分手?”
“為什麼?就因為我沒買藥?還是因為我先給晚晚買了禮物?薑寧,現在外麵在打仗,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鬧脾氣?”
鬧脾氣?
痛到內臟仿佛在絞爛,原來隻是鬧脾氣。
“霍燼,我跟你說過很多遍。”
“我不想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不想我們的救命錢隨時變成宋晚晚的包包、首飾、甚至滑雪票。我不想每次我有危險的時候,你都在忙著哄那個綠茶。”
“和你在一起,比在槍林彈雨裏還累。”
霍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把八音盒重重往桌上一頓。
“和我在一起累?我每天在刀口舔血賺錢,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讓你過好日子!我想照顧好兄弟的妹妹,我有錯嗎?這就讓你累了?”
“對!就是這些讓我惡心!”
積壓了三年的委屈伴隨著腹部的劇痛爆發。
我撐著床沿站起來,把手機屏幕懟到他臉上,吼道:“霍燼,你看看這個!”
那是備忘錄裏的一條條記錄:
目標:離境回國。
當前總額:12美分。
進度:0%。
“這是你上次說要給宋晚晚買限量版球鞋,刷爆了卡。”
“這是上個月,你說宋晚晚怕黑,要在她的公寓裝全套防彈玻璃,花光了我們半年的積蓄。”
“還有這個!大前天!我們好不容易攢夠了買通行證的定金。宋晚晚說她心情不好要去迪拜散心,你二話不說就轉給了她!”
“霍燼,你有想過我們的死活嗎?”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氣勢稍微弱了一些。
“錢可以再賺......”
“賺你媽的頭!”我第一次爆了粗口,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手機屏幕上,“反叛軍就在十公裏外!我們要沒命了!你拿什麼賺?”
“我對比著黑市的彙率,算著每一升汽油的錢,吃過期的罐頭。你呢?你在給宋晚晚當二十四孝好哥哥!”
“我闌尾炎疼得快死了,你帶回來一個破八音盒!”
大概是我的樣子太猙獰,霍燼惱羞成怒。
他煩躁地一腳踢翻了椅子。
“薑寧,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現實!這麼市儈!”
“你眼裏隻有錢、隻有逃命。晚晚她有抑鬱症!精神世界也是命!如果人活著隻是為了苟且偷生,那和陰溝裏的老鼠有什麼區別?”
我疼得直不起腰,隻能慘笑。
“市儈?”
“霍燼,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為了你的精神世界,把我的救命藥錢花了。”
霍燼氣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行!離!現在就離!我看離了我,你在這種鬼地方怎麼活!”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晚晚。你這麼堅強,這麼能幹,你自己扛一下怎麼了?非要跟一個病人爭寵!”
“薑寧,我對你太失望了。”
說完,他抱起那個該死的八音盒,摔門而去。
“既然你這麼不想看見我,那我去陪晚晚。等你想通了再來求我!”
門板震動的灰塵還在飛舞。
霍燼走了。
開走了那輛裝滿油的防彈越野車,帶走了家裏唯一的武器——那把格洛克手槍。
他說那是為了保護宋晚晚。
我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腹部的絞痛讓我幾乎昏厥。
外麵響起了尖銳的防空警報。
轟——!
一枚迫擊炮彈落在隔壁街區,震碎了窗戶玻璃。
我知道,反叛軍進城了。
而我,沒有車,沒有槍,沒有藥,甚至連一張通行證都沒有。
我拖著快要疼裂的身體,爬到廚房,翻出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子裏。
這是我最後的防身武器。
闌尾炎的疼痛讓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必須自救。
如果不做手術,或者不打抗生素,我會穿孔,然後死於腹膜炎。
我翻箱倒櫃,終於在角落裏找到半瓶過期的烈酒,和一根縫衣服的針。
沒有麻藥。
我甚至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自己給自己切。
但這不現實,痛休克就是死路一條。
我灌了一大口烈酒,試圖麻痹神經。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烈撞擊。
“裏麵有人!我都聞到女人的香味了!”
粗鄙的方言,那是反叛軍的搜索隊。
若是平時,有霍燼在,有那把槍在,或者有那輛車在,我早就跑了。
可現在,我就是待宰的羊。
絕望像冰冷的蛇,纏住了我的脖子。
我咬著牙,躲進了狹窄的閣樓夾層。那是以前為了躲避空襲改造的,隻能容納一個人躺著。
下麵傳來了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男人淫邪的笑聲。
“沒人?剛才明明聽見動靜了。”
“這有女人的衣服,還在,肯定藏起來了!搜!”
腳步聲逼近閣樓。
我握緊了剔骨刀,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是被抓,我寧願自殺。
劇痛讓我的意識開始渙散。我想給霍燼打電話,求救。
哪怕是最後的尊嚴也不要了。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喂?燼哥哥在幫我調八音盒呢,你有什麼事嗎?”
是宋晚晚的聲音,甜膩,帶著一絲挑釁。
“讓他......接電話......救命......”我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哎呀,信號不好,聽不見呢。薑姐姐,燼哥哥說了,讓你冷靜冷靜,別鬧了。嘟——”
電話被掛斷了。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樓下的腳步聲到了閣樓口。
一隻肮臟的大手掀開了擋板。
“嘿!在這兒呢!”
滿臉胡茬的男人獰笑著,伸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我被粗暴地拖了出來,後背撞擊在樓梯棱角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還是個漂亮娘們!賺大了!”
三個男人圍了上來,眼裏冒著綠光,那是野獸看見肉的眼神。
闌尾炎的劇痛讓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但我不想就這樣死。
我不甘心。
就在那個領頭的男人撕扯我衣服的瞬間,我用盡全身最後的爆發力,將藏在袖子裏的剔骨刀狠狠紮進了他的脖子大動脈。
噗——!
滾燙的腥血噴了我一臉。
“啊——!這婊子有刀!”
男人捂著脖子倒下,抽搐著。
另外兩個男人愣了一秒,隨即暴怒。
“媽的!殺了她!”
槍托重重砸在我的額頭上。
我感覺頭骨都要裂開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世界變成一片血紅。
但我不能停。
我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那把剔骨刀,哪怕毫無章法。
混亂中,我又劃傷了一個人的眼睛。
但也到此為止了。
腹部的劇痛和頭部的重擊讓我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剩下的那個男人一腳踩斷了我的手腕。
“哢嚓”。
那是拿手術刀的手。
“臭婊子,老子弄死你!”
就在他舉起槍要崩了我的時候,外麵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是政府軍的反攻部隊路過。
一枚流彈擊穿了牆壁,正好打中那個男人的後背。
他倒在我身上,死不瞑目。
我推開屍體,像條蛆蟲一樣在血泊裏爬行。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要看著霍燼後悔,我要看著這對狗男女遭報應。
我爬出了房子,外麵是大雨傾盆。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下水道。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直到我昏死在一個廢棄的防空洞前,被一隊路過的無國界醫生救起。
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我的闌尾已經穿孔,引發了嚴重的腹膜炎。醫生說,如果晚來半小時,神仙也救不了。
而且,我的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
哪怕治好了,以後也拿不穩手術刀了,再也做不了精密的神外手術。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
不哭,不鬧。
隻是安靜地簽了放棄精密外科生涯的同意書。
出院那天,霍燼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