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去男友家過年,我特意交代:
“我不吃蔥薑蒜,吃了就得吐,”
“你記得私下裏告訴家裏人,”
“實在不行你們吃你們的,我自己點外賣也成。”
男友笑嘻嘻把我摟在懷裏,
“你的習慣我當然都記得啦,放心。”
年夜飯上,看著滿桌子的雞鴨魚肉,
裏麵確實不見一絲蔥薑蒜,
我暗想,這女友上門,
也沒有網上說的那麼可怕。
男友的媽媽給我夾了滿滿一碗的菜,
我吃的津津有味,不住口的誇。
她笑道:“好吃就多吃點,”
“這蔥薑蒜提味是最好的,”
“不放這些,燒菜怎麼能香呢。”
我愣住了,她長歎一口氣看向我,
“我就說嘛,哪有大娃子說的那麼過分,”
“都是你爸媽不會調教,還吃一口就吐,”
“哪有這麼嬌氣,這不是吃的挺好。”
下一秒,反胃的感覺突然襲來,
我來不及回話,已經吐了出來。
1,
我吐得昏天黑地,
幾乎要把年夜飯連帶著膽汁一起嘔出來。
男友陸梟的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幹嘛呢幹嘛呢,”
“好好的年夜飯,存心給人添堵是不是?”
我扶著桌沿,眼淚嗆得滿臉都是,
胃還在劇烈地抽搐,喉嚨裏酸水直冒,
我想解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梟手忙腳亂地跑過來,
“媽,你......你放蔥薑蒜了?”
她的聲音尖了起來,
“放怎麼了?”
“我燒了三十年菜,頭回聽說有人吃不了蔥薑蒜的,”
“這不吃那不吃,擺明了矯情!”
“你看看她剛才吃得那個香,哪有什麼毛病?”
“還不是心理作用!”
陸梟站在陸母和我之間,
似乎想扶我,可陸母翻著白眼說我嬌氣,
他就手腳僵硬愣在原地。
胃裏的難受稍稍緩解,
我終於能喘上一口氣,抬起頭看他,
“我跟你說了的。”
陸梟不敢看我的眼睛,陸母冷笑一聲:
“他跟我說了,我不信這個邪。”
“以後你倆過日子,還指望他遷就你?”
“我們家沒有男人看媳婦眼色的道理,”
空氣凝固了。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汙穢,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提前交代,我說我自己點外賣,
我說實在不行你們吃你們的,
我給所有人留足了餘地......
我慢慢直起身,擦了擦嘴,
我看向陸梟,“你也是這個意思?”
他眼神閃躲不敢看我,半晌才開口:
“媽,你別這樣,她確實是......”
沒等陸梟說完,陸母就開口打斷道:
“確實是金枝玉葉,我們小門小廟供不起。”
她把圍裙一解,往廚房走去,
“行,以後別來了,”
“省得我們這些粗人不會做飯,”
“再惹大小姐惡心。”
話已至此,我忽然連分辨的想法都沒了。
我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男友追上來,在院子裏拉住我:
“大過年的,你非要這樣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非要做哪樣?”
“是非要吐出來,還是非要走?”
他急了:“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嗎?”
“知道你要來,她辛辛苦苦做了這麼大一桌子菜,你就不能裝一裝?”
我冷笑,
“我吃得津津有味,我不住口地誇,你沒看見嗎?”
陸梟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僵持的時候,院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中年男人拎著兩瓶酒進來,
是陸梟的爸爸,
看見我倆杵在院子裏,愣了一下:
“大冷的天怎麼在這站著?”
按理說,出於禮貌我該問候一下的,
可剛才發生的一切,
讓我實在沒什麼心情應付眼下的場麵。
見我半天沒吱聲,他就朝屋裏喊:
“老婆子,咋回事啊?”
屋裏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陸母更大聲的冷笑:
“我辛辛苦苦一下午,給她做一大桌子菜,”
“人家大小姐吃不慣,嫌這不好那不好,”
“你兒子帶回來的祖宗,我可伺候不了了。”
陸父的表情僵了僵,看著的眼神立刻就帶上了挑剔,
“大年三十的,一家子人忙前忙後,就為了接待你。”
“你阿姨天不亮就去菜市場,”
“挑最新鮮的魚,揀最嫩的肉,回來洗啊切啊,”
“在廚房站了四五個小時,”
“我活這麼大歲數,沒見過誰家待客這麼上心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剜了一下。
“你倒好,進門沒坐熱乎呢扭頭就要走,”
“你爸媽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
“大過年的這麼給人添堵?”
2,
胃裏的痙攣還沒完全過去,
我攥緊了包帶,聲音發澀:
“叔叔,我提前跟陸梟說過......”
陸父打斷我,嗓門又高了一度,
“說啥,說不吃蔥薑蒜?”
“我活五十年了,走南闖北,什麼場麵沒見過,”
“就沒聽說過誰家正經吃飯的,能把蔥薑蒜當毒藥。”
“那是調料,提味的,不放那玩意兒,菜能好吃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裏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高傲,
“閨女,雖然我是個大老粗說話直,”
“但無論身份還是年紀,我都是你長輩,”
“教育你,你就得好好聽著,”
“你們年輕人這個不吃那個不吃,這種毛病不能慣。”
“今天不吃這個,明天嫌棄那個,你嫁到誰家也不能這麼慣你。”
“是你必須要適應婆家,不是逼著婆家跟著你的習慣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那是生理反應,
可陸父根本沒打算給我說話的機會。
“你們這些小姑娘,說到底就是嬌氣,”
“我閨女小時候,全家都沒啥吃的,隻能緊著陸梟,”
“那時候誰管你愛吃啥不吃啥,”、
“野菜團子、窩窩頭,有啥吃啥,養得壯壯實實的。”
“哪像現在這些孩子,吃個飯還挑三揀四,”
“你還敢點外賣,大年三十點外賣像什麼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又轉回來,
擺出一副“我替你著想”的表情: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你要是想進這個家門,”
“就回去坐下,把這頓飯好好吃完。”
“聽叔一句勸,別使小性子。”
“大過年的,整的像我們家欺負你一樣。”
說著,他把手中一直拎著的酒往我懷裏一丟,
“來拿著,特意給你準備的。”
我看著那酒瓶,腦袋一陣恍惚。
今天中午下的車,我水土不服有點發熱,
還是他親自跑隔壁去借的頭孢。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溫和有點維持不住,
“叔叔,我下午才吃了頭孢。”
“那咋了,你別跟我說吃藥不能喝酒的事,”
“那都是你們大城市的醫生騙人的,”
“發熱的時候喝點酒更容易發汗,”
“我可是特意跑二裏路去給你買的。”
我攥著酒瓶指節泛白,胃裏惡心感再度翻湧:
“叔叔,頭孢配酒會出人命。”
陸父嗤笑著伸手來奪:
“哪來那麼多講究,我年輕時發燒喝酒發汗就好。”
看著他的神色,我抓著酒瓶的手揚起,狠狠甩了出去。
砰——
屋裏陸母衝出來,看見滿地狼藉聲音尖利:
“反了反了,摔我家東西還擺臉色,”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找的好媳婦!”
我沒理他們,轉身就往外走。
陸梟急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這樣?大年三十的,你讓我家在村裏怎麼抬得起頭?”
我甩開他的手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3,
半小時後,爸媽來接我了。
黑色的奔馳緩緩停在我麵前,
我媽推開車門下來,
看見我站在村口凍得直哆嗦,
二話不說先把羽絨服脫了披我身上。
“上車。”
我眼眶一熱,差點又掉眼淚。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掉頭的時候,陸梟追了上來。
他拍著車窗,氣喘籲籲地喊:
“阿姨!叔叔!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媽她就是嘴硬心軟......”
我爸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你媽嘴硬心軟,我閨女胃軟心硬。”
陸梟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拍窗的姿勢。
到家的時候,姥姥正坐在客廳包餃子。
看見我進門,她拿起餃子進了廚房:
“先歇會,韭菜雞蛋餡的,沒擱蔥薑蒜。”
我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媽把餃子撈出來,端著碗過來,遞到我手裏:
“吃吧,吃完就不難受了。”
吃完餃子,我拉黑了陸梟的所有聯係方式,
微信,手機號,還有他所有社交平台的賬號。
我窩在沙發上,蓋著我媽的毛毯,
看著電視裏熱熱鬧鬧的節目,
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畢竟話已經說的夠清楚,
而半夜拎著行李離開的態度也很明確。
可年後複工第一天,我剛進公司坐下,
對麵的劉姐就湊過來,笑得一臉曖昧:
“喲,沈晚來啦,恭喜恭喜啊!”
我一愣:“恭喜什麼?”
劉姐擠眉弄眼:“還裝呢,”
“我們都知道了,過年去男朋友家了吧?”
“人家對你多好啊,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的......”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你怎麼知道的?”
劉姐掏出手機,翻出朋友圈給我看:
“陸梟發的呀,他加了我們部門好幾個人的微信呢。”
“說是今年過年女朋友第一次上門,”
“家裏可重視了,做了一大桌子菜,”
“還給你單獨準備的碗筷,生怕你吃不慣......”
我往下滑。
照片上,是那桌豐盛的年夜飯,
燈光下熱氣騰騰的,看著確實誘人。
還有一張,是陸母給我夾菜時拍的,
我臉上帶著笑,碗裏堆得滿滿的。
配的文字是,
“女朋友第一次來家裏過年,”
“老媽從早忙到晚,就為了讓姑娘吃得開心。”
“雖然有點小插曲,但整體很順利,”
“新的一年,希望能一直這麼幸福下去。”
評論區一片祝福,
“嫂子真漂亮!”
“陸哥有福氣啊!”
“一看就是好事將近,等著喝喜酒!”
我的手開始發抖。
劉姐還在那兒說:
“哎,陸梟今天還來發喜糖了呢,”
“說是謝謝大家平時照顧你,順便沾沾喜氣。”
“我們都吃了,還挺甜的。”
我抬起頭,聲音發緊:“他......來發喜糖?”
“對啊,一大早就來了,挨個辦公室發的。”
劉姐指了指我桌上,
“喏,還給你留了一份,說等你來了親手給你。”
我低頭。
桌上放著一小袋紅色的喜糖,
包裝精美,上麵印著金色的“囍”字。
旁邊,還放著一份請柬。
我打開。
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日期是兩個月後。
地點是他老家的村子。
新郎,陸梟。
新娘,空白。
劉姐還在笑:“哎呀,這是求婚吧?”
“也太浪漫了,先發喜糖再遞請柬,”
“沈晚你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我沒聽完。
我抓起那袋喜糖和請柬,衝出了辦公室。
4,
走廊盡頭,茶水間門口圍了幾個人,
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陸梟的笑聲,
手裏還拿著一袋沒發完的喜糖。
“對對對,就是她,沈晚,你們同事。”
“嗨,我媽那個人你們是不知道,”
“嘴上雖然不饒人,心裏可疼她了,”
“年夜飯做了一下午,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子,”
“生怕她吃不慣。”
“她有點小挑食嘛,我媽就特意少放調料,照顧她的口味......”
我腳步一頓。
小周最先看見我,笑著打招呼:
“哎呀,正說你呢,什麼時候辦酒席啊?”
“瞞得可真好,這麼久了一點風聲都沒。”
陸梟轉過身,換上了那副溫柔體貼的表情,
“晚晚,昨天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我還擔心你來著,也不知道報個平安......”
這話說得曖昧,就好像我在他家過完了年,
直到複工了才提前一步趕回家一樣。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懸在半空。
陸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無奈的表情。
他歎了口氣,“晚晚,我媽就是那個脾氣,”
“說話直,但心是好的,”
“你要是實在實在接受不了,那等結婚了,我們單獨住。”
看著周圍眾人一臉羨慕讚他細心的,
我盯著他冷冷道,
“你明知道我吃不了蔥薑蒜,”
“可你媽轉頭就給我安排了一大桌子,”
“這叫心是好的?”
陸梟的眼神閃了閃,聲音卻依然溫和:
“我媽她......她做了一輩子菜,習慣了,”
“她就是覺得不放那些東西不好吃,不是故意的。”
“她也是為你好,想讓你嘗嘗她的手藝......”
我簡直要氣笑了,
“那明知道我剛吃完頭孢,你爸就逼我喝酒,”
“這也是為我好?”
我話音剛落,旁邊立刻響起同事們的議論聲。
“所以陸梟剛才說的‘特意照顧口味’,就是往菜裏猛放人家吃不了的東西。”
“我的天,頭孢配酒說走就走,這是要人命,多大仇啊。”
“人家姑娘大過年上門,他全家給人服從測試,現在在這兒發喜糖裝深情?”
“這男的......嘴裏有一句真話嗎?”
聲音落進耳中,陸梟臉上的深情立刻就維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