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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同學聚會上,閨蜜淩然提議玩遊戲。

玩“當然了”,規則很簡單。

無論對方問什麼,都必須立刻回答“當然了”。

輪到我時,我轉向身旁的黃霆川。

交往五年的男友,也是淩然的表哥。

我看著他,輕聲問出那個盤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黃霆川,你最想在一起的人,其實不是我,對嗎?”

所有玩笑聲戛然而止。

淩然手裏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濺出幾滴。

黃霆川的睫毛顫動了一瞬。

我看見了他眼底來不及掩蓋的掙紮。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

“......當然了。”

1

周圍爆發出哄笑,大家拍著桌子說這個玩笑太狠了。

淩然衝過來捶他肩膀:“哥你亂答什麼!快跟陳染道歉!”

黃霆川看向我,嘴角牽起一個僵硬的弧度。

“遊戲而已。”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食指關節。

那是他撒謊之後的小動作。

我點點頭,跟著大家一起笑。

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上來,隻好假裝被酒嗆到,低頭劇烈咳嗽。

原來最傷人的不是謊言,而是遊戲規則逼迫下的真心。

遊戲還在繼續。

淩然擠到我身邊坐下,抓住我的手。

“陳染,你別當真,我哥他就是......”

“遊戲而已。”我打斷她,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

“我知道的。”

我甚至還能對她笑。

黃霆川隔著桌子看我,眼神複雜得像要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仰頭喝完杯中酒。

他的喉結在燈光下滾動,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夏夜。

他第一次吻我時。

當時他說:“陳染,我會永遠對你好。”

原來他的永遠這麼短。

聚會在淩晨兩點散場。

雪下大了,地麵鋪了薄薄一層白。

黃霆川去開車,淩然和我站在屋簷下等。

她不停搓著手哈氣,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也是這樣的雪夜。

幾個女生把我鎖在體育館倉庫,是淩然翻牆進來找到我。

她的手凍得通紅,卻把圍巾摘下來裹在我脖子上。

那時候她說,“別怕,有我在。”

現在她站在我身邊,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陳染,”淩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和我哥同時掉水裏,你救誰?”

老套的問題。

可她的語氣太認真。

“救你。”我說,“一定救你。”

因為你是淩然。

她愣了下,然後笑起來,像溫暖的太陽花。

“我就知道。”她把頭靠在我肩上。

“陳染,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車燈劃破雪幕,黃霆川的車停在麵前。

淩然拉開車門鑽進後座:“我困死了,前麵讓給情侶坐。”

我坐在副駕駛,係安全帶時手指微微發抖。

黃霆川傾身過來幫我,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

還是同樣的洗衣液味道,還是同樣的體溫。

可有什麼不一樣了。

“剛才遊戲......”他啟動車子,聲音低啞。

“我亂說的。”

“嗯。”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燈。

“我知道。”

車裏一片寂靜。

後座傳來淩然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紅燈前,黃霆川忽然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我的手背。

這是五年來他安撫我的習慣動作。

“陳染,”他看著前方,聲音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如果......如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雪花撲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刮器一遍遍抹去。

就像有些問題,再怎麼回避,還是會一次次浮現。

我沒抽回手,隻是輕輕反問:“你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嗎?”

綠燈亮了。

他沒回答。

送淩然回家後,車廂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暖氣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冷。

“去江邊走走吧。”我說。

“醒醒酒。”

2

黃霆川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調轉方向盤。

我們在一起五年,有些默契已經深入骨髓。

江邊的風很大,水在夜色裏黑沉沉地流淌。

我們並肩走了很久,誰都沒開口。

這曾經是我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戀愛第一年,我們幾乎每周都來。

他會牽著我的手,說以後要買江景房,要在陽台上種滿我喜歡的繡球花。

“你還記得嗎?”我終於打破沉默。

“大三那年我生日,你在這條路上給我放煙花。”

黃霆川斂了斂心神。

怎麼會不記得呢。

他翹了實驗課,背著一大包煙花跑來,被保安追了半條江岸。

煙花升空時,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陳染,以後的每一年,我都陪你過生日。”

“我記得。”黃霆川停下腳步,麵對著我。

江風吹亂他的頭發,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真切。

“陳染,我......”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淩然。

黃霆川接起電話,語氣柔軟:

“怎麼了?......做噩夢了?別怕......嗯,你鎖好門,早點睡。”

短短三十秒的通話。

掛斷後,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回去吧。”我說。

“我冷了。”

回程的路上,我假裝睡著。

等紅燈時,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卻還是收了回去。

這個細小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到家時已經淩晨四點。

黃霆川洗漱完上床,從背後抱住我,像過去五年裏的每一個夜晚。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後頸,溫熱而熟悉。

“陳染,”他在黑暗裏輕聲說。

“我愛你。”

我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睜著眼看窗簾縫隙裏透進的微光。

過了很久,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我輕輕挪開他的手臂,起身走到客廳。

窗外天色開始泛青,雪停了。

我打開手機,郵箱裏躺著一封郵件。

是公司外派紐約的機會,任期十年。

我本打算直接拒絕。

因為黃霆川在這裏。

因為淩然在這裏。

因為我的家在這裏。

可是現在。

我點開回複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良久。

3

“尊敬的領導,關於外派紐約的機會,感謝信任,我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接受。”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原來人真的會在某個瞬間突然長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不再叫我“染染”時拖長尾音。

現在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平穩客氣,像在稱呼一位同事。

從前他會隨手扔在茶幾上,後來黑色的背殼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橫亙在我們之間。

今早,我烤他最愛的檸檬撻。

他吃了兩口,稱讚兩句之後,剩下的半塊在盤子裏放到失去溫度。

從前他會一口氣吃完。

我苦笑一聲。

看向書桌上我們的第一張照片。

照片裏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不敢看鏡頭,臉上卻是幸福羞澀的笑。

黃霆川站在我身邊,手搭在我肩上,笑容幹淨明亮。

那時候的他是真的愛我。

我知道。

可人是會變的。

元旦前最後一個周末,黃霆川值班。

我去醫院給他送落在家裏的文件。

護士說黃醫生在藥房。

門虛掩著,我正要敲,聽見裏麵傳來淩然的聲音。

帶著撒嬌般的抱怨。

“哥,這個病人真的好難溝通,我頭都疼了。”

然後是黃霆川低柔的回應。

“拿來我看看。別皺眉,小心變成老太婆。”

透過門縫,我看見他站在淩然身後,俯身看她桌上的病例。

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將她垂落的一縷頭發輕輕別到耳後。

動作流暢、親昵,仿佛做過千百遍。

淩然僵了一下,沒有躲開。

我後退一步,轉身走向電梯。

手裏的文件袋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晚上,黃霆川回家比平時晚了一小時。

他解釋說臨時加了班,語氣坦然。

進浴室前,我聽見他在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還是捕捉到了幾個詞:“......我知道......再給我點時間......”

水聲掩蓋了後半句。

他回到床上時,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伸手想抱我。

我背對著他,輕聲說:“今天有點累。”

他的手在空中停頓片刻。

最後輕輕落在我肩上,拍了拍。

“那早點睡。”

我罕見的夢到了從前。

那是淩然第一次帶我去她家,黃霆川給我們切水果。

4

淩然湊過去偷吃草莓,他笑著用指尖彈她額頭:“饞貓。”

當時淩然捂著額頭衝我笑:

“陳染你看,我哥就愛欺負我。”

那時我以為,那是兄妹間再正常不過的親昵。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感情的種子,早在那時就已埋下。

隻是被我、被他們自己,用“兄妹”的名字小心掩埋,以為隻要不去看,就不會發芽。

可種子終究會破土。

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裏,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偏袒裏。

在那些被我忽略的、他們之間獨有的眼神和笑聲裏。

我把文件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回了家。

我沒開燈,赤腳走進客廳。

月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鋪開一片冷銀色的光。

手指撫過沙發扶手,黃霆川當時說,要選最舒服的,因為我們會在這裏依偎很多年。

茶幾上還擺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瓶紅酒,兩隻高腳杯靠在一起,杯壁上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我打開行李箱。

我隻帶走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衣服,手稿,筆記本電腦,護照和證件。

黃霆川送我的首飾躺在梳妝台最上層的絲絨盒裏。

我拿起一條銀項鏈。

那他第一個月工資買的,當時他眼睛亮亮地說:

“染染,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現在“以後”到了,卻不再有“我們”。

項鏈放回原處,連同那些電影票根、遊樂園手環、寫滿情話的便簽紙一起,鎖進盒子。

回憶太沉重了,帶不走的。

最後檢查一遍房間。

書房裏他的醫學文獻整齊排列,廚房冰箱上還貼著上周我寫的購物清單,陽台上的花是我去年種的,熬過冬天,剛冒出嫩綠的新芽。

我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些葉片。

“對不起啊,”我低聲說。

“不能帶你走了。”

站起身時,膝蓋有些發軟。

我給黃霆川和淩然分別發了消息。

“明天來家裏吃飯吧,一起跨年。”

就像過去五年裏無數次普通的邀約。

黃霆川很快回複:“好,想吃什麼?我買過來。” 淩然發了個歡呼的表情包:

“終於又能吃到陳染做的飯了!我帶酒!”

我回道:“都行。”

我一早開始準備。

下午五點鐘,門鈴響了。

他們是一起來的。

淩然抱著兩瓶紅酒,一進門就誇張地吸鼻子:

“好香啊!陳染你太厲害了!”

黃霆川跟在她身後,手裏拎著蛋糕盒。

是我常去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

“路過就買了。”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目光落在我身上,“需要幫忙嗎?”

“不用,都差不多了。”我轉身回到廚房。

“你們先坐,還有兩個菜。”

5

飯菜上桌。

滿滿一桌,都是他們愛吃的。

檸檬鱸魚淋著金黃色的醬汁,糖醋小排堆成小山,紅酒燴牛尾在砂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還有清炒時蔬、菌菇湯。

“哇——”淩然眼睛發亮。

“陳染,你今天是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了?”

“慶祝一下。”我笑著說,給每人倒了酒。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淩然講著醫院裏的趣事,黃霆川偶爾附和幾句。

我安靜地吃著飯,給他們夾菜,倒酒。

扮演著一個完美的主人和女友。

直到第三杯酒下肚。

“還記得嗎?”我忽然開口。

“高二冬天,我們三個第一次一起吃飯。”

淩然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記得!在學校後門那家破爛小館子,我哥非要請客,結果錢包裏隻有五十塊錢。”

“最後我們三個人分一碗牛肉麵。”黃霆川接話,嘴角有了真實的弧度。

“你搶走了所有的牛肉。”

“因為我正在長身體!”淩然抗議。

“而且陳染把她的那份也給我了。”

是的,我記得。

那天很冷,小館子的玻璃窗上結著霧氣。

我們擠在一張油膩的小桌邊,分享一碗熱氣騰騰的麵。

那時我以為,這樣的溫暖會持續一輩子。

“還有大二那年,”我繼續說,又給他們倒了酒。

“你們來我們學校看我,我們在宿舍偷偷煮火鍋,差點觸發煙霧報警器。”

淩然笑得前仰後合:

“對對對!宿管阿姨上來的時候,陳染你嚇得把鍋藏進衣櫃,結果油漬洗不掉,那件毛衣後來再也沒穿過!”

“是我買的。”黃霆川輕聲說,目光落在我身上。

“白色的,領口有蝴蝶結。”

他還記得。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溫度,也帶著細小的、刺痛的鹽粒。

“陳染,”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我......”

“吃蛋糕吧。”我打斷他。

“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栗子蛋糕切分成三塊。

我給自己最小的一塊,卻還是隻吃了一口就放下。

太甜了,甜得發苦。

新年鐘聲敲響,他們兩個已經醉倒在了桌子上。

淩然嘟囔著:“陳染......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對不對?”

我盯著她透紅的臉頰,過了很久才說:“嗯。”

黃霆川眉頭蹙著。

我最後一次仔細看他的臉。

這張臉我愛了五年,曾經以為會愛一輩子。

良久,我湊過去,最後吻了一次他的鼻尖。

從包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信,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鑰匙壓在信封上,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黃霆川,我走了。好好對淩然,祝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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