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嫉妒？

我的思緒被這兩個字拉回了遙遠的童年。

那年我八歲，林笑五歲。

少年宮彙報演出，林笑要上台跳舞，我媽花三百塊錢給她買了條嶄新的公主裙。

而我，因為在全市的奧數競賽裏拿了一等獎，也要上台領獎，穿的卻還是那件洗得泛黃的舊校服。

我小心翼翼地問我媽，能不能也給我買一件新衣服。

她當時正蹲在地上，仔細地為林笑整理著裙擺上的蕾斯花邊，聞言頭也不抬地訓斥我：“你跟妹妹比什麼？她是要上台表演，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你是去領獎，是去長臉的，穿那麼好看幹什麼？心思要放在學習上！”

可笑的是，沒過幾天，林笑因為貪玩，期末考試考砸了。

我媽拿到成績單，不僅沒罵，反而摸著她的頭說：“沒關係，我們笑笑是女孩子，不用那麼辛苦，以後漂漂亮亮的就好。”

看，她們的邏輯從來都是這麼分裂又自洽。

需要我為家族爭光時，我是“必須努力”的姐姐；當妹妹需要被襯托時，我就是“不配擁有”的背景板。

“嫉妒？”

我反問，“我為什麼要嫉妒一個需要靠父母在五星級酒店擺宴席來粉飾普通成績的人？媽，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我手裏拿的是什麼成績？”

我媽被我堵得說不出話，電話裏傳來一陣嘈雜，接著，我爸那低沉又充滿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林沫！跟誰說話呢？給你媽道歉！”

十年了，他還是這副一家之主的做派，習慣用命令的口吻跟我講話。

“爸，我哪裏說錯了？”我問得不卑不亢。

“你沒錯？你在親戚群裏讓你媽下不來台，一個紅包都不發，現在還陰陽怪氣，你這叫沒錯？”

他怒氣衝衝地質問，“我們養你這麼大，供你讀最好的大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你的孝心呢？”

孝心？

我差點笑出聲。

我永遠記得，我拿著那張985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回家，他們看過之後，我爸遞給我的不是祝賀，而是一張紙和一支筆。

“簽個字吧。”他麵無表情地說。

那是一張欠條。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自我上大學起，家裏每年提供的一萬塊錢學費和生活費，均屬於家庭投資，性質為借款，待我畢業工作後，需連本帶息歸還。

他當時說得理直氣壯：“我們能力有限，培養你到十八歲已經盡了義務。這筆錢是你妹妹未來嫁妝的一部分，現在先借給你投資自己，合情合理。”

我媽也在一旁敲邊鼓：“對，你妹妹以後要靠我們的，你不一樣，你有本事，以後自己能掙。親姐妹，明算賬。”

於是，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沒有蛋糕，沒有禮物，隻有一桌剩菜，和一紙冰冷的欠條。

我的大學四年，當別的同學談戀愛、參加社團、旅行看世界時，我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做家教、刷獎學金、在圖書館裏啃專業書。

因為我知道，我身後空無一人。

我不是他們的女兒，我隻是他們一項有待回報的投資品。

想到這裏，我心底最後一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爸，你放心，”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回報會有的。”

“你最好是！”

我爸以為我服軟了，語氣緩和了些，又開始擺長輩的譜，“行了，別耍小孩子脾氣。趕緊給你媽轉一萬塊錢，就當是給笑笑的升學賀禮，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一家人，別那麼計較。”

一萬塊。

他可真敢開口。

當年逼我簽下欠條時那麼精明，現在卻又跟我談起情分了。

“爸，”我緩緩開口，“欠條我還留著。當年你們投資我的四萬塊錢，按照銀行最高利率，十年利滾利，一共是八萬七千六百二十三塊。我湊個整，給你們十萬。”

“明天，我會讓律師聯係你們，把錢給你們，順便，再簽一份斷絕關係的協議。”

“從此，錢貨兩訖，我們之間，再無任何瓜葛。”

“嘟——”

我說完，不等他們反應，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並沒有覺得解脫。

我把那十萬塊錢，一分不少地轉給了他們。

律師也效率極高，很快便處理好了斷絕關係的法律文件。

整個過程，他們沒有再來找過我。

也許是覺得丟了麵子，也許是覺得這筆錢堵住了他們的嘴，又也許，是真的覺得我這女兒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我隻知道，從那一刻起，我成了真正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