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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畫展上,多年未見的鄰居妹妹熱情地向我打招呼。

“搬家後,我一直想聯係你。”

“可惜家裏破產,就耽擱了這事。”

她說這話時,我怔怔地看向她頸間的項鏈。

格拉夫的限量款,全球僅此一條。

察覺到我的目光,江之月也不再遮掩。

“我現在在做名模。”

“那個男人姓周,這條項鏈,就是他送我的。”

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一模一樣的項鏈,恰好相同的姓氏,怎麼想都不對勁。

我還來不及細問,便看見江之月指著遠處。

“他正好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1.

我順著江之月指的方向看去。

待看清來人,我忽地鬆了口氣。

不是周進。

放下心中的石頭,我再一次摸上脖頸的項鏈。

周進那麼愛我,怎麼可能在外麵養情人。

也許......江之月那條是贗品。

我正猶豫著,是否要提醒她那條項鏈的真假。

卻先聽見江之月的抱怨。

她斜斜地睨了男人一眼,語氣不滿。

“怎麼是你?周總呢?”

男人畢恭畢敬地答道。

“周總臨時有個會,就提前離開了。”

江之月瞪著眼,似是很不滿。

“走之前也不跟我打聲招呼?”

“他從前可不敢這樣對我!”

男人像是早已習慣。

“這次的會議重要,又事出突然,周總也很無奈。”

江之月轉過頭,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

“我本來就對這種畫展不感興趣,是他硬拉著我來。”

“現在倒好,自己先走了,就留我一個人。”

我禮貌性地安慰。

“他也是為了給你更好的條件,才這麼努力工作。”

嘴上這麼說,我心裏卻又忍不住想到周進。

今天這場畫展,他本來答應陪我一起的。

但臨出門前,他接了個電話,又說不來了。

仔細數數,我們之間的約會,他爽約的次數越來越多。

江之月像是受我開解,神色又變得歡快。

“算了,念在他是初犯,這次就原諒他了。”

說話間,她的視線落在我們的同款項鏈上。

“你的項鏈......”

我下意識撫上項鏈。

“上個月八號,我先生送我的生日禮物。”

江之月眉頭皺得更甚。

“這條項鏈,可是全球限量一條。”

她摘下自己的那條,放在我頸間比劃。

對比之下,我的項鏈的拙劣無處遁形。

“我這條可是親眼看著金主從拍賣會上拍下的。”

“花了整整三千萬呢。”

我低下頭,說不出話。

因為我確實沒有周進購買這條項鏈的任何憑據。

江之月替我打抱不平。

“他是不愛你了吧?”

“不然誰會送自己的妻子一條假貨?”

2.

為了安慰我,江之月一定要請我吃飯。

她硬拉著我,進了一家人均過萬的餐廳。

即使公司現在營收穩定,我還是舍不得來這種地方吃飯。

我打量著四周的的裝潢。

“太讓你破費了......”

江之月無所謂地擺擺手,掏出一張黑卡。

“金主給的錢,不花白不花。”

這樣的卡,周進也有一張。

隻是我每次找他要時,總是恰好丟了。

江之月嘰嘰喳喳的,講她和金主的愛情故事。

她支著腦袋歎氣。

“如果不是他已婚,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我哪一點比不上他老婆......”

她掰著手指,一項項地數。

“他親口告訴我,那個中專妹沒文化,和她講話都費勁。”

“整天待在家裏吃喝玩樂,也不會打扮自己,帶出去都嫌丟人。”

“還愛管閑事,家裏家務不做,倒把手伸到公司......”

我一邊回應江之月,一邊見縫插針地給周進發消息。

隨著江之月越說越多,我打字的手也慢慢僵住。

我的文憑不高,早早便輟學打工。

從化妝小妹,一路到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差點成為最頂尖的造型師。

但我為了全力支持周進的事業,辭掉了蒸蒸日上的工作,當起了賢內助。

從家到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操心。

我的時間漸漸被公司業務占據,也沒了多餘的精力打扮自己。

江之月注意到我發消息的動作。

“你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搖搖頭。

“我跟我先生說,今晚我不回家做飯了。”

她捂著嘴表示詫異。

“我的金主說,做飯都是保姆才幹的事。”

“他連倒水都舍不得讓我親自倒,更別提讓我做飯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密密紮向我心間。

我在腦中回想。

是什麼時候,我養成了每天準時給周進做飯的習慣?

我局促地摳著桌布。

“前兩年公司剛起步,他應酬多,喝傷了胃。”

“我擔心他的身體,所以每天親自為他下廚。”

江之月好奇道。

“胃不好,吃的也比較清淡吧?”

“可我記得你比較重口味,真能吃得慣這些粗茶淡飯?”

我強顏歡笑。

“吃得清淡些,對身體也好。”

江之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麼看來,我的金主倒是很寵我。”

“雖然他的胃也不好,但隻要我想吃什麼,他都陪著我吃。”

說到這,她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

“你知道嗎?他特別討厭螺螄粉,是聞到味道就會吐的程度!”

“但是我隻要稍微撒個嬌,哪怕他吐得昏天暗地,也會硬著頭皮吃下去。”

說到這裏,她話鋒一轉。

“對了,我記得你也愛吃螺螄粉吧?”

我笑著搖搖頭。

周進嗅覺敏感,討厭任何味道重的東西。

剛結婚時我在家吃過一次螺螄粉,他直接掀了我的碗。

那隻我們親手燒製的情侶碗,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隔天周進找我道歉。

“對不起然然,昨天是我衝動了。”

“那隻碗......我們明天一起把它補好行嗎?”

於是我等到第二天、第三天......

等到第四年,那隻碗還是碎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吃過螺螄粉。

江之月托腮,看向餐盤裏的食物。

“法餐翻來覆去就是這幾道菜,我早就吃膩了。”

“趁現在還早,不如我們去吃螺螄粉?”

見我還在猶豫,她又推了我一把。

“你不會是怕被你老公罵吧?”

“結婚這麼多年,你難道連吃碗螺螄粉的權力都沒有嗎?”

3.

等我回到家,天色已經晚了。

一進門,我便對上周進陰沉的臉。

“今天怎麼沒做飯?”

我摸出手機,點進和他的聊天框。

發現那條消息根本沒發送出去。

我解釋道。

“碰到了老朋友,一起去吃飯,忘了跟你說。”

周進輕嘖一聲。

“下次這種情況,應該早點和我說清楚。”

“你這個周太太,做得實在是太不稱職。”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

他聳了聳鼻子,聲音又沉下幾分。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我和你說過的話,一點都沒放在心上是嗎?”

我正想解釋,客廳裏卻響起熟悉的鈴聲。

周進抬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麼遲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愣在原地。

這個鈴聲,和江之月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周進拿起外套準備出門。

我喊住他。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周進腳步不停。

“你身上這股味道,誰受得了和你待在一起?”

沉重的關門聲響起,客廳又陷入一片死寂。

偌大的家裏,唯獨書房的燈還亮著。

我進門關燈時,發現桌上放堆著一疊簡曆。

看清上麵的應聘崗位,我蹙了蹙眉。

周進什麼時候招新助理了?

我隨意翻開最上麵的一份,卻愣了神。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今天在畫展上見到的那位。

我苦笑著放下簡曆。

周進原先的助理姓林,本是我手下的人。

擔心林助理通風報信,周進專門招了個新助理,負責江之月的日常。

為了瞞住江之月的存在,他還真是煞費苦心。

簡曆的邊緣被我捏的發皺,我又收到周進發來的消息。

【臨時出差,這幾天都不回家了。】

我攥緊了手機。

奶奶下周手術,我們早就說好一起去A市看奶奶。

周進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出差。

像是預料到這點,周進又補充了一句。

【你放心,我會在奶奶手術前趕到A市。】

朋友圈又彈出江之月的最新動態。

配圖是兩張機票,目的地是A市的鄰市。

照片角落露出一塊女士手表。

去年情人節,周進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時,我提到了這塊表。

最後收到的卻是另一款。

他笑著將禮盒遞給我。

“如果送的是同一款,不就沒有驚喜了嗎?”

我自嘲地笑笑,將手機熄屏。

當時我傻得可憐,竟真的信了。

現在想來,這哪是什麼驚喜。

隻不過是江之月一句想要,便搶走了本屬於我的東西。

周進剛才離開的理由,是嫌我身上臭。

可和我一起吃螺螄粉的江之月,她身上就沒味道嗎?

這個謊言太拙劣,不用思考就可以輕易戳穿。

4.

公司事務繁忙,我在奶奶手術當天才趕到A市。

到了醫院,卻不見周進的身影。

電話打了無數個,一個也沒接通。

奶奶看出我的焦慮,摸著我的手寬慰道。

“離手術開始還早,你去周圍逛逛吧。”

為了不讓奶奶擔心,我聽從她的話在周邊閑逛了會兒。

經過一家店麵,店員熱情地向我招呼。

我低頭看著自己樸素的裝扮。

我已經很久沒為自己添置新衣了。

選了幾件衣服,剛進試衣間,外麵便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拉開試衣間的門,我迎麵撞上周進。

他的手還搭在江之月的腰上。

江之月指著我身上的衣服問道。

“這件衣服,還有我的碼嗎?”

店員有些為難。

“這是最後一件了......”

江之月仰著頭,拽著周進的衣角撒嬌。

“可我真的好喜歡這件衣服......”

她頓了頓,摘下腕上那隻表。

“這是勞家的情人節限定,要三百萬呢。”

“我用這個和你交換,你可是賺到了。”

我看著那塊本就該屬於我的表,正準備拒絕。

卻被周進的低聲嗬斥打斷。

“孟然!”

江之月眼神在我和周進之間打轉。

“你們原來認識?”

“上次我們見麵,我可是講了好多關於你的事,她怎麼都沒認出你呢?”

不是我沒認出來。

而是她口中的周進,和我每天麵對的周進,全然是兩個人。

周進急忙澄清我們的關係。

“認識而已,不熟。”

他的語氣又變得疏離。

“孟小姐,你就當是給我一個麵子。”

趁江之月沒注意,他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想想你奶奶的醫藥費。”

我盯著地上的鞋尖,最終點了點頭。

江之月拿到了衣服,掩不住眼裏的得意。

她固執地將表塞進我懷裏。

“這個你一定要收下,我可不能占你的便宜。”

我不想再糾纏下去,從店裏出來後便直接回到醫院。

卻不想周進一路追了上來,在病房門口攔住了我。

“江之月是客戶的女兒,我今天陪她是工作需要。”

這個謊言漏洞百出,但我直接揭穿了他。

“我還真不知道,破產的江家,什麼時候成了你的甲方。”

周進有些惱羞成怒。

“月月本來因為破產的事就很難受,你還這麼陰陽怪氣!”

走廊上傳來護士的聲音。

“萬蘭病人的家屬,手術馬上就要開始,請盡快完成手術繳費!”

奶奶治病的事,由周進全權負責。

但他現在紋絲不動地站著,沒有絲毫繳費的意思。

我趕忙上前:“我替他繳!”

可是刷卡時,卻顯示卡內餘額不足。

公司所有的現金流都在這張卡上,不可能會餘額不足。

我又拿出其他卡,卻發現每一張都顯示餘額不足。

我抓住周進。

“卡上的錢都去哪了!”

他譏誚一笑。

“還以為你多有本事,原來連手術費的錢都拿不出來。”

“江家破產,我借了點錢幫他們周轉,卡上暫時沒錢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那可是奶奶的手術費!”

不繳費,手術就不能開始。

我沒工夫與他掰扯,開始打電話借錢。

周進冷漠地看著,仿佛一切事不關己。

隻留下一句“你慢慢湊吧”,便轉身離開

低頭時,我看到江之月給的那隻限量女表。

我咬了咬唇,給二奢回收打去了電話。

賣掉手表的錢,剛好夠支付奶奶的手術費。

但比繳費成功更先到來的,是奶奶的死亡證明。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泣不成聲。

“手術隻是延遲了半小時,怎麼可能......”

護士也跟著搖頭。

“病人的病情早已穩定,這麼突然的離世......更像是受了外界刺激。”

就在這時,周進去而複返,替我抹幹了眼淚。

“別哭了,我怎麼會糊塗到這個地步?”

“為了江家,連奶奶的命都不顧了?”

我的手心被塞進一張硬硬的卡片。

“奶奶的手術費,我專門存在這張卡上。”

“一分錢也沒動過。”

我反手將卡片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需要了。”

不再需要這張卡,也不再需要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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