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府家的丫鬟在鋪子裏定繡品,看中了我給自己繡的霞帔。
“我家小姐好事將近,未來姑爺是侯府公子,現在已經高中,馬上就要來提親了。”
“掌櫃何不把這幅霞帔先讓與我們?”
每個女子都期望以最美的姿態嫁給情郎。
這原本是我給自己繡的嫁衣。
可想到未婚夫柳蘇塵出身微寒,要在這京城定居下來,實在不易。
為了銀子,我還是答應了。
我應諾去送繡品時,終於看到了嬌怯怯的知府千金。
她秀眉微蹙,滿是心疼看向身邊男子。
“你本不善騎射,做什麼要去打兩隻活雁,要是傷到了怎麼辦?”
攬著她的男人含笑應答。
“大雁象征著忠貞,茜柔,我隻願給你最好的,我們定要白首不相離。”
咯吱一聲,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柳蘇塵看清我的那一刻。
眸色中頓時湧現出一抹驚慌。
1、
我木然的站在那裏,腦海裏卻回想起昨夜柳蘇塵來找我時的畫麵。
那時,他疲憊的連話都說不出了。
我以為是他這段時日備考太過辛苦。
畢竟他說過,隻有高中後,才有顏麵去我家提親。
我特意給他熬了解乏的湯,溫聲細語的安慰他。
沒想到,他竟都是為了明茜柔。
我想起那日他曾跟我說:
“知微,這時節活雁難尋,我的騎射又不好,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怎會失望?
能嫁給他,我不知道有多歡喜。
“木頭雕的便好,隻要能跟你在一起,這些繁文縟節我一點都不在意。”
我眼巴巴把那對粗糙的木雁當成珍寶,愛惜的擦了又擦。
到頭來卻隻是一個笑話。
柳蘇塵根本就不是什麼出身寒微的農家子。
他是矜貴的侯府公子,身邊站著未來的妻子,知府千金明茜柔。
胸口像是塞著什麼,又堵又難受。
柳蘇塵卻用力看了我一眼,眸中昭然若揭的警告。
我看清了,也看懂了。
那頭,明茜柔也已經發現了我。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將托盤裏的那件嫁衣拿了起來。
“柳郎,你看,這是我特意定做的嫁衣,你說好不好看?”
“聽說這原本是李姑娘為自己繡的嫁衣呢!她特意讓給了我。”
繡著連枝花紋的嫁衣在空中輕輕的晃動,柳蘇塵看的微愣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
這嫁衣,是他親眼看著我繡的。
我一針一線繡了整整一個月,繡的手指都起了繭子。
腦海裏都是穿著它嫁給柳蘇塵的樣子。
可想到柳蘇塵囊中羞澀,雖然勉強高中,但這京都吃的喝的做什麼不要用錢?
我想著,把這件嫁衣賣了,再加上我自己攢的積蓄。
以後可以買個小院子,柳蘇塵就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
可我又怎會想到,他根本不缺錢。
他要娶的人,也不是我。
2、
見柳蘇塵臉色有些不對,明茜柔抿了抿唇,好奇道:
“柳郎,你這是怎麼了?”
柳蘇塵才像是回過神來,他輕咳一聲,唇邊扯出一抹笑容。
“好看,隻要穿在你身上,便什麼都好看。”
明茜柔嬌氣的嘟了嘟唇,對我笑道。
“李姑娘,讓你見笑了,他啊!就喜歡說好聽話哄人。”
“他們男子哪裏懂的這些衣衫首飾,正好你來了,幫我上身試一試可好?”
她說的嬌嗔,語氣中卻滿是幸福的炫耀。
我攥緊手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自是應該的。”
明茜柔的身材纖合有度,這件嫁衣將她襯托的越發明豔。
她轉了一個圈,裙擺如花朵般散開又合攏。
“怎麼樣,柳郎,好不好看?”
柳蘇塵莞爾一笑,當著我的麵,俯身吻在了她的眉心。
可這樣的柳蘇塵,當夜又來到了我家。
他站在窗外,眉眼間滿是無可奈何。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沒有必要瞞著你了。”
“我確實出身西昌侯府,當初隱瞞身份不過是逼不得已。”
我嘲諷的笑了笑,目光中卻沒有一絲溫度。
“柳蘇塵,你把我放在何地?”
“你已決定向明茜柔提親,又為何要來招惹我!?”
柳蘇塵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皺了皺眉。
“你隻是個商戶之女,難道還真以為能做我的正妻麼?”
“等我娶了茜柔,再一頂小轎把你接入府中,這樣不就兩全其美麼?”
兩全其美?!
原本我自以為的情誼,在他那裏,隻是個可以隨意安置的妾室。
心口已經冰涼刺骨,我的聲音更冷。
“柳蘇塵,既然你已經有了嬌妻,以後我們便一別兩寬,你也不必再來找我!”
“你——”
柳蘇塵眸中滿是被拒絕的慍怒。
“罷了,我知道你現在正在氣頭上,等過幾日你想清楚再說!”
他拂袖而走,隻留給我一個背影。
可他卻不知道,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以後了。
宮裏要舉辦選秀,不知為何,就連我的名字也被報了上去。
那時候正是柳蘇塵科考的關鍵時機。
我不想讓他操心,隻能自己一直默默想著辦法。
再有五日,就到我進宮的日子了。
原本我打算花些金銀打通門路將我的名字劃掉。
現在想來,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3、
我不願再牽扯進這些是非裏,可老天偏偏不如我的願。
第二日,我正在鋪子裏收拾東西,明茜柔突然帶著人闖了進來。
沒等我開口,她突然拔掉頭上的玉簪,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那根精致昂貴的玉簪瞬間斷成了幾截。
明茜柔驚聲喊道:“好你個李知微,我好心過來買東西,結果你不但偷了我的玉簪,還將它故意摔壞!”
“這可知道這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哪怕把你賣了,你也賠不起!”
我終於反應過來,明茜柔她就是故意的。
“明姑娘,哪怕你是知府千金,也沒有這樣欺負人的!”
明茜柔冷哼一聲,讓兩個丫鬟壓住我的肩膀。
然後狠狠一巴掌扇了過來。
她湊過來,聲音極低:“要怪就怪你不知廉恥,柳郎也是你這樣的女人可以招惹的麼?!”
我不知道她從何處知道了這些,本能的想辯解。
“明姑娘,我跟他早已了斷,他現在心心念念想娶的人是你,姑娘又何必多此一舉。”
明茜柔卻冷笑一聲:“我當然知道柳郎心中隻有我。”
“可想到連你這樣的商戶女,也敢覬覦他,我就嫌惡心!”
話剛落音,她又揚起了手。
“住手!”
柳蘇塵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瞥見我臉上那幾個鮮紅的手指印時。
他的眸中似乎閃過一抹情緒,快的幾乎看不見。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明茜柔表情一頓,跺了跺腳,飛快的撲到他懷裏。
“柳郎你看,這可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向愛惜的緊,這個李知微卻故意趁我不被將它偷走。”
“現在被我發現了,她還故意摔斷,你一定要幫我做主!”
“你胡說!”
我甩開丫鬟鉗製我的手。
“明明是她自己摔壞的,柳蘇塵,她就是故意陷害我的!”
與我相處這麼久,柳蘇塵應該深知我的秉性。
我本以為他能製止住發瘋的明茜柔。
誰想到,他卻眉頭一皺。
“你還敢狡辯,茜柔平日裏最是善良不過,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等事!”
“這玉簪茜柔平日裏不知道多珍惜,她怎麼可能拿這個陷害你?”
我緊緊咬著唇,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明茜柔轉了轉眼珠,一改剛才的跋扈,重新變得嬌嬌弱弱。
“罷了,看在柳郎的麵子上,我可以不報官。”
“隻要你跪下來給我道個歉,再把簪子折成銀子賠我,這件事就徹底了結。”
明明是她栽贓陷害,賊喊捉賊。
憑什麼是我來承擔後果?
我正想拒絕,這時,阿娘和阿爹聽到動靜從後院趕了過來,卻被擋在門外,他們隻能驚慌的往裏頭望。
柳蘇塵也看到了,出聲提醒也是威脅。
“敬酒不吃吃罰酒,李姑娘,你確定惹怒我們的代價你付得起麼?”
看著他冷漠的目光,我猛地一怔。
是啊,我惹不起。
至少現在我惹不起。
他們一個是侯府公子,一個是知府千金。
無論是我,還是我的爹娘都招惹不起。
反正隻剩下五天而已。
等我進了宮,有了這個世上最有權勢的人做依仗。
這些賬到時候再來算。
4、
我忍受住所有的屈辱,砰的一聲跪下來。
“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請明小姐原諒,我願意把這個賠償給您。”
我將手上的一隻玉鐲褪了下來。
這是我娘出嫁時,外祖母留給她的嫁妝。
後來,她又給了我。
這已經是我能償還的最貴重的東西了。
反正隻是寄存在明茜柔那裏而已,總有一天我會讓她親手還回來的。
明茜柔冷淡的扯了扯嘴角,矯揉造作道:
“這樣未免也太輕易了吧,畢竟那簪子可是我的心愛之物呢!”
柳蘇塵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下,最終卻什麼話都沒說。
隻是別開臉不再看我。
我咬了咬,用力嗑在地上,直到嗑的腦袋發暈,血從皮膚裏滲了出來。
明茜柔才終於喊停。
她嬌俏的扇了扇鼻子。
“哎呀,弄成這樣血淋淋的多難看啊,我本來也隻是想讓你道個歉。”
她伸出一隻手指拎起我的玉鐲,眸中卻飛快的劃過一抹惡意。
我已經意識到不好,想伸手去接,可還是遲了。
叮當一聲,玉鐲從空中墜落,摔的四分五裂。
明茜柔捂著嘴驚叫一聲。
“都怪我不小心,柳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柳蘇塵的目光劃過我蒼白的臉色,隻是停頓了一下,很快又攬著她笑道。
“碎了就碎了,這樣粗陋的東西根本不配戴在你手上。”
“走吧,今日你也累著了,我們先回家。”
明茜柔嬌笑一聲,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我都聽柳郎的。”
5、
等他們走了,店裏終於恢複了平靜。
阿娘將我扶起來,心疼的拿帕子幫我抹著額頭上的血跡。
“你怎會招惹到那些貴人,下次一定要小心行事,我們商戶人家怎麼惹得起他們?”
阿爹也歎息了一聲,一臉愁苦。
我將鐲子的碎片包在手絹中,苦澀的扯了扯嘴角。
阿娘說的對。
要是早知道,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柳蘇塵。
也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夜裏,我竟又夢到了那些過往。
兩年前我去寺廟中祈福,突遇大雨不慎摔了一跤,被同樣躲雨的柳蘇塵撞見。
遮天的雨幕,孤男寡女,我有些害怕的後退。
柳蘇塵看出來我的窘迫,極有風度的背過身去。
“姑娘別怕,我是借住這寺中的上京趕考的書生,不是壞人。”
他幫我擋著風,恪守禮教再未看過我一眼,直到雨停了才去叫小沙彌給我拿了藥。
我們就這樣相識,相知,再相許。
我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良人。
唯一遺憾的便隻是柳蘇塵無論如何都不肯見我爹娘。
“我出身微寒,現在還未有功名,怎麼好去拜見未來的嶽父嶽母?”
“知微,等我高中後,我必來李家娶你。”
這次我在夢中含含糊糊的說:“柳蘇塵,我...我不嫁你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
“你不嫁我,還能嫁誰?”
我猛地睜開眼,果然又看到了柳蘇塵。
他一臉憐惜的看著我:
“茜柔她平日裏最是和善可人,這次隻是一時耍起了小性子,你不要跟她計較。”
柳蘇塵將手上的瓷盒往我麵前遞了遞:
“你看,我特意給你帶來了傷藥,這藥膏對外傷最是見效,很快你就會好起來的。”
多可笑。
我也真的笑出了聲。
我被明茜柔誣陷,被逼著下跪,磕頭。
眼睜睜看著阿娘留給我的嫁妝被摔成粉碎。
可他卻簡簡單單幾句,就將一切抹去。
我猛地將瓷盒子拂到地上,刺耳的聲音在夜裏格外的突兀。
我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柳蘇塵,我早說過,以後你我再無幹係,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柳蘇塵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以為我還在生氣,騰的一下站起身來:
“是我平日裏太縱容你了,但你要知道分寸!”
“哪怕你以後進了侯府,也該知道尊卑貴賤,就算這次茜柔過分了一點,她以後也是你的主母!”
我無聲的搖了搖頭。
罷了,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
我閉了閉眼:“你走吧。”
柳蘇塵抿著唇,臉色也變得冷漠下來。
“三天之後,便是我和茜柔的婚禮。”
“這幾日你安分守己的待在家裏,等她心情好些,我再提讓你入府的事情。”
6、
我當然不會再入侯府。
算來算去,他們成婚那日,正好是我入宮的日子。
可等我好不容易等到進宮的前夜,等我再次醒來,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我被綁住手腳,連動都動不得。
“你們是誰?你們想做什麼!”
黑暗中,頓時響起一片猥瑣的笑聲。
一個麵容猥瑣的小廝喘著粗氣湊到我耳邊,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摩挲著我的臉頰。
“要怪就怪你不長眼,得罪了我家小姐。”
“她說既然你這麼喜歡勾搭男人,就讓你勾搭個夠,讓我們好好招呼你!”
是明茜柔,這個瘋女人!
她想要徹徹底底的毀了我!
我深吸口氣,勉強維持著鎮定。
“我是馬上要入宮的秀女,我要是出了事,你們是要掉腦袋的!”
“哈哈哈,還想騙人,小姐早就說過你這女人詭計多端,要我們不要聽你廢話!”
撕拉一聲,是衣服被扯爛的聲音。
“長成這副勾搭人的樣子,難怪侯府公子也被你迷惑了。”
“可惜你白做夢了,我家小姐才配得上那樣金尊玉貴的人,你那情郎現在正陪在我家小姐身邊呢。”
屋外,竟真的響起柳蘇塵的聲音:
“茜柔,等我們成了婚,我一定一心一意的對你好。”
“騙人,我看你對那個李知微就格外的不同。”
“她不過是個商戶女,給你提鞋都不配,怎麼比得上你。”
“嗚嗚嗚——”
我掙紮著想叫出聲,卻被一隻滿是汗漬的手捂住嘴。
四周極靜,隻聽得到粗重的喘息聲。
等一切結束,我被扔在了家門口。
阿娘聽到動靜走出門來,看到我的那一刻,將我摟在懷裏壓抑的哭。
“作孽啊,你以後該怎麼辦!”
我一字一句的喉嚨裏吐出來:“我要進宮!”
我要攀附上這世上最有權勢的人。
讓那些害我的人。
一個一個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