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蘅日日來我院中。
來時從不空手。
今日是玄鐵匕首,明日是狼毫筆,後日又是傳世棋譜。
然後坐在床邊,輕聲細語地說些有的沒的。
這一回,我沒有喊痛,她也滿目心疼。
喂我藥時,還要與我共飲,一同共苦,給我親手做糖糕。
五日之後,我強撐著渾身的傷和蠱蟲之痛去往宮中。
她還勸我不急,是姬雲碰了碰她的手臂,才住了嘴。
其實,江蘅以為我出京是回漠北。
可實際上,我出京隻是想去尋在湯泉行宮避寒的皇上。
那年,我作為小將,一舉扭轉了戰局。
用三年的軍功,換得她成了公主。
聖上喜悅至極,親手給我們寫下了婚書。
尚是太子的當今皇上,卻給了獨屬於我的恩典。
他曾以為我會用在子孫封蔭,又或者求個高官厚祿,卻未想到我竟是開口求許和離。
他端坐上首,目光落在我身上,不辨喜怒:
“裴湛,你可知,駙馬請離公主,按律當受三刑?”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挺直。
“是。”
他端起茶盞:“那便準備著。”
我起身離去,與在門口江蘅和姬雲欣喜目光相撞。
我腳步未停。
大太監的聲音已在旁側響起:
“駙馬,三刑已備齊。”
“請您隨奴才來,隻要三刑結束,您所求的皇上會滿足您。”
一瞬間,江蘅像是明白了什麼。
她緊蹙眉頭,眼眶瞬間紅了:
“裴湛......你瘋了嗎?!”
“那三刑會要了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她抓著我的袖子,手指都在抖:
“你何苦如此?!你便是再愛本公主,也不能拿命去賭!快去讓皇兄收回成命!”
江蘅從不在我麵前自稱本公主。
此刻卻想用身份來壓我。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她竟以為我去找皇上,是攔她下嫁姬雲?
姬雲氣得麵色鐵青,盯著我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剮了:
“裴湛!那你這七日騙我和公主作甚?!”
“是,是我不知死活,是我纏著公主不放!”
“但我是苗疆聖子,你是賤民出身。我讓你三分,是給公主麵子,不是怕你。”
他上前一步,目光控訴,字字帶刺:
“你誣蔑我給你下蠱毒也就罷了!你天天喊疼喊痛,把京城翻過來請大夫,公主陪著你折騰,我也忍了。”
“如今你拿生死逼她,拿和離逼她,拿三刑逼她——”
“她堂堂一個公主,守著你這個整日喊疼的廢物,你可曾要點男子漢的臉?”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
字字句句,火上澆油。
江蘅的臉色變了又變。
“裴湛,你竟然因為這等小事去告狀?”
“如果皇兄因此懲罰了姬雲,我要你好看!”
她像是賭氣一般,話是對姬雲說的,那雙鳳眼卻死死盯著我:
“我這就求皇兄下一道賜婚聖旨。就算要我用這公主之位去換,我也嫁定姬雲了!”
饒是我對她失望透頂,心卻又冷上了幾分。
大太監冷眼瞧著,他再次催促,拉長了音調。
“駙馬,皇上讓我再問您一遍。”
“赤足走過三丈炭火,你可願?”
“滾過寸釘入骨的釘板,你可敢?”
“飲下噬心之毒,痛足三個時辰,你可受得住?”
我看向宮殿,輕輕地點了點頭,重重地叩下頭去:
“我願受三刑,隻求與公主——此生和離,再無幹係。”
身後,江蘅與姬雲的臉色一同血色盡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