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時,變天了。
天邊湧起一堵黑色的高牆,連接天地,那是大漠裏最恐怖的黑沙暴。
整個商隊亂作一團。
駱駝驚恐地嘶鳴,貨物被狂風卷上天。
“快跑!往高處跑!”
陸嚴的嘶吼聲在風沙中破碎不堪。
我被裹挾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衝。
身體還沒恢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混亂中,我和林小小被擠到了一處沙丘邊緣。
腳下的沙子突然像水一樣流動起來。
流沙!
我和林小小同時腳下一空,身體迅速下陷。
“嚴哥哥!救命!”
林小小的尖叫聲刺破了風聲。
陸嚴正抓著一根固定繩索,回頭看到了這一幕。
他臉色慘白,隻有一隻手能騰出來救人。
繩索承受不住三個人的重量。
隻能救一個。
那一瞬間,空氣都凝住了。
我和林小小都在下沉,流沙已經漫過了腰際。
陸嚴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遊移了一瞬。
僅僅是一瞬。
沒有任何猶豫,他把手伸向了林小小。
“抓緊我!”
林小小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而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曾經為我畫眉的手,拉起了另一個女人。
流沙漫過胸口,窒息感襲來。
陸嚴一邊拉著林小小往上爬,一邊回頭衝我喊:
“晚晚!你身體好,又是將門之後,肯定能撐住!”
“等我把小小送上去,馬上回來救你!”
“你要信我!”
那一刻,我笑了。
笑得眼淚流出來,轉眼就被風沙吹幹。
信你?
信你讓我喝西北風?信你讓我跪流沙?
他抱著林小小,頭也不回地衝向了安全的高地。
身體還在下沉。
流沙擠壓著腹部,一陣尖銳的劇痛突然炸開。
那是......
我感受到熱流從腿間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沙土。
那是我的孩子。
才一個多月,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孩子。
就這樣沒了。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流沙坑裏,被他的親生父親,當成了棄子。
絕望壓下來,徹底裹住了我。
陸嚴沒有回來。
風沙掩蓋了一切痕跡。
我能感覺到生命正在隨著那股熱流一點點消逝。
恨嗎?
恨。
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但我現在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流沙漫過了我的胸口。
腹部的劇痛讓我幾乎昏厥,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沙土。
那是我的孩子。
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被他的父親親手判了死刑。
那一刻,我眼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但我不能死。
曾幾何時,陸嚴抱著我說:“晚晚,既然嫁給我,就別讓你爹那些鐵衛盯著我了,像防賊一樣,難道我們之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為了他這句可笑的“信任”,為了維護他那脆弱的自尊心,我親自下令遣散了誓死效忠沈家的三百鐵衛,甚至逼他們發誓永不踏入中原半步。
如今,我終於為我的愚蠢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我拚盡最後一點力氣,扯下頸間那枚塵封已久的血骨哨。
那是鐵衛首領臨走前塞給我的,他說:“大小姐,若有朝一日您後悔了,吹響它。天涯海角,誓死必達。”
當時我笑他多慮,隨手掛在脖子上,沒想到竟成了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嗚——”
淒厲的哨聲穿透了漫天風沙,如泣如血,帶著我無盡的悔恨與仇恨。
就在流沙即將吞沒我鼻息的瞬間,大地震了起來。
一隻帶著玄鐵護腕的有力大手破沙而來,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下頜被猛地捏開。
一顆散發著凜冽寒氣的丹藥滑入喉嚨,化作一股暖流瞬間護住了早已破碎的心脈。
那是沈家曆代家主保命用的“九轉護心丹”,世間僅此一顆,據說能從閻王手裏搶人。
鐵衛首領的聲音顫抖著:“大小姐,含住這顆護心丹!這仇,還得您親自報!”
我也在這一刻,用鮮血在殘破的絲綢上寫下:
【陸嚴,我要讓你陸家,雞犬不留。】
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