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我請了半天假,去錦旗店定做了一麵錦旗。
八個大字:精心護理,勝似親人。
送到養老院的時候,正好是下午探視時間,走廊裏好幾個家屬都在。
張國強看見錦旗,笑得眼睛都沒了。
“哎呀小深,你這是幹什麼呀,太客氣了!我做得都是應該的!”
我拉著他的手,故意提高了聲音:“張哥,這麵錦旗您一定要收下!”
“我爺爺腦子不清楚,天天說胡話冤枉您,您還這麼耐心照顧他,我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您!”
旁邊的家屬紛紛點頭,有人還豎起大拇指。
“張哥確實好,我媽也誇他。”
“就是,張哥在夕陽紅幹了好多年了,最靠譜的護工。”
張國強謙虛地擺擺手,臉上笑開了花。
院長也出來了,拉著張國強和我在錦旗旁邊合影,說要發公眾號。
我笑著配合,心裏舒服多了。
這下爺爺也該消停了吧?
我去看爺爺的時候,發現他在哭。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一直流,看見我進來,他趕緊用袖子擦。
“爺爺?”
他不看我,就盯著那麵錦旗。
我心裏有點煩。
“爺爺,我給張哥送錦旗了,表揚他照顧得好。你以後別瞎說了,人家對你真的挺好。”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裏有委屈,還有絕望。
“小深,你是不是覺得爺爺瘋了?”
我噎住了。
“爺爺沒瘋。爺爺腦子有時候糊塗,可疼不疼,爺爺分得清。”
他挽起褲腿,給我看大腿內側。
一片青紫,還有幾個已經發黑的指印。
“這是他昨天掐的。怕你看見,掐大腿根。”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下一秒,張國強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老爺子,又給小深告狀呢?”
他端著熱水進來,笑吟吟的,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小深,你別介意啊,老人就這樣,一陣一陣的。剛才還跟我笑呢,這會兒又哭了。”
我看著那片淤青,又看看張國強的笑臉,不知道該信誰。
爺爺把褲腿放下,閉上眼,再也不看我。
張國強拉著我出去,壓低聲音:“小深,老爺子腿上的淤青是他自己洗澡的時候磕的,我親眼看見的。”
“他記性不好,磕完就忘,非說是人掐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監控。”
監控?我眼睛一亮。
“能查嗎?”
“能啊,公共區域都有監控,房間裏沒有,畢竟涉及隱私。”
“但走廊、活動室都有,你想查隨時查。”
我跟著張國強去了監控室,調了昨天的錄像。
畫麵裏,爺爺坐在輪椅上,張國強推著他去活動室,動作輕柔,還低頭跟他說話,看著和和氣氣的。
下午洗澡,張國強扶著他進去,再出來的時候爺爺走路確實有點瘸,但張國強一直攙著,沒看出什麼異常。
我鬆了口氣。
“張哥,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張國強拍拍我的手,一臉慈愛。
“沒事,理解。你們家屬也不容易。”
回去的路上,我給兄弟打電話,把查監控的事說了。
“你看,我就說吧,老人糊塗了。你別太自責,這種事沒辦法。”
我點點頭,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周三淩晨兩點,我手機突然響了。
是養老院的座機。
我迷迷糊糊接起來,那邊傳來張國強的聲音,帶著點喘。
“小深啊,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
“老爺子又鬧了,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裏,怎麼叫都不出來。”
“我們怕出事,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
“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晚上還好好的,剛才巡夜發現他不見了,找了半天,結果在廁所裏,門反鎖著,怎麼叫都不開。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我趕緊穿衣服往外衝。
趕到養老院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
廁所門口圍了好幾個人,有護工有保安,張國強站在最前麵,一臉焦急。
“小深你可來了!還在裏麵呢,怎麼叫都不應,我擔心他出事!”
我敲門:“爺爺!是我!小深!開門!”
裏麵沒聲音。
我慌了,讓保安強行把門撬開。
門開了,裏麵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爺爺坐在地上,靠著牆,雙手被自己的秋褲綁在暖氣片上,嘴裏塞著一團抹布。
他看見我,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嗚嗚地叫,卻說不出話。
我瘋了一樣衝上去,解開他的手,扯出他嘴裏的抹布。
“爺爺!爺爺!誰幹的!這是誰幹的!”
爺爺渾身發抖,抱著我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