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偌大的朝堂隻能聽見我以頭撞地的聲音。
竊竊私語的朝臣有的唏噓,有的譏笑
我的額頭早已潰爛凹陷,但我不敢停下。
我生怕漏磕了一個,尚在繈褓裏的孩子就這樣被皇後活活掐死。
我像狗一樣跪著爬過一層一層漢白玉階,血痕拖了一地:
“皇上!!!!冤枉啊!!!”
我音調悲愴,聲嘶力竭。
可高台之上的皇帝,隻是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厭倦地開口:“何來冤枉?救朕的既不是你,這孩子又怎會是朕的!”
悲痛讓我說不出話,忽然,我被一腳踹翻在地,素簪狠狠插入我的腦門。
她笑得極其妖豔:“皇上,這賤女既本來就是妓院來的,不如把她扔到大獄裏,供那些人玩耍!”
那一刻,在極度的悲憤中,我似乎產生了幻覺。
我聽到皇帝親昵地招呼我:“愛妃,快起來!你看玨兒,多水靈啊!”
我試著睜開被血肉糊住的雙眼,顫抖著去觸摸遠處皇帝的虛影:
“冤枉......皇上,阿瑩冤枉啊......”
那刹那,皇後抬起腳,鳳頭鞋跟就那麼直直跺上我的手,我痛的撕心裂肺,卻不能叫,不能喊。
我試著收回手,可那力氣越來越大,直接戳穿了我的骨髓。
一瞬間血流成河,我痛的幾乎昏厥。
我深愛的人不留情麵:“把這孩子掐死。這女人,朕要她生不如死,給她丟到以身養蠱的南疆去。”
那裏有吸幹精血的蠱,有讓人癲狂精力耗盡的蠱,有百毒入侵的蠱。
可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清清白白的我該承受的,我絕望地想,就因為我是妓女,連孩子都不配活下來嗎?
我心如死灰,扭曲地爬起,接著磕頭:“皇上!皇上!臣妾可以死,但孩子,孩子是無辜的!”
皇後輕哼一聲,搶過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雙手死死掐住他纖細的脖頸。
好像稍一用力,就會斷成兩半。
我哭得啞了,隻能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哀求:“不要......不要......”
終於,我仿佛血液流幹,重重倒地。
我看到皇帝那刹那皺起了眉,眼底閃過一絲柔光:
“罷了,給那孩子留著吧,那也是瑩妃的血肉......”
而醒來就被押送到南疆的我以為,我的孩子永遠死在了那年冬天。
以至於我假死又重回後宮時,看到他成了太子是那麼的欣喜若狂。
但他,卻不認我了。
02
我被押在去南疆的囚車上,身上的傷疤還沒好透。
每一處都是毒劍裹著我對皇帝的愛,又狠狠刺向我。
刺骨的冬日,連身旁的看官都披著大貂,而我,隻單單一件襤褸素衣。
我四肢早已凍僵,我試著合攏冒著冰渣的雙手,脖子上卻架上了侍衛的銀刀。
“你個賤娘們,知道自己去哪嗎?被養毒蠱沒人能活著回來,還不老實!”
他啐了我一口,那竟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的熱氣。
身上的鐐銬都沒我的身體涼,可最涼的,是我千瘡百孔的心。
去年也是這樣的冬天,我還是妓院最低賤的女人。
我相貌平平,又不會討好男人,老鴇就讓我學一手琵琶,在人家夜夜笙歌時伴奏。
可那日,我一如往常倒著泔水時,卻看見後山有個男人。
他氣質矜貴,比院裏來過的所有男人都有魄力。
可他在不停地哀嚎,我實在難以容忍他難受得死在這個冬天,死在我的眼前。
於是我將我的第一次給了他,就在雪地之中,我和皇帝雲雨了一番。
他中了春蠱,絲毫沒有饒我,要了我整整一晚。
那夜我彈了一曲《塞上曲》,我說我就是昭君的命,一輩子都在被別人拋棄。
卻看他已經睡著了。
第二日,我外出歸來,望見龍輦停在我的妓院門前。
裏麵金絲玉袍的男人一臉肅穆,像在等著誰。
“不是,都不是。朕記得她,會彈一曲《塞上曲》。”
姐姐們麵麵相覷,都知道是我要平步青雲了,一個個嫉妒地牙癢癢。
可這才不是什麼福祉,這是無盡的冬日。
進宮後,我很快發現我有了身孕。
後宮的佳麗哪能不覬覦我肚裏的孩子,我在這吃人的後宮被整整鎖了八個月。
那八個月裏,皇帝來看我的次數屈指可數,隻因為他本就有母儀天下的皇後,又怎會看中我這區區小妃。
生下玨兒的時候我大出血,被喂了幾顆救心丸才堪堪生下他。
太醫說,我差點就要咽了氣。
可皇帝呢,卻被拘在皇後的生辰宴,想來也來不了。
終於,我能讓父子倆在滿月禮上見麵了。
可皇後捏造是非,竟說救皇上的不是我,那孩子是我和別的男人私通的!
我目眥欲裂,祈盼皇帝會幫我說話,堅信我們的愛情結晶。
可是,他沒有。
他輕而易舉地相信了皇後的話,整個故事來,我就像出塞的昭君,還是飽受隔閡。
我至今還是不肯相信,我斷定皇帝會來救我。
隻因我曾抱著琵琶為他彈了三天三夜,我不信他對我是一絲情感沒有的。
以至於,我此刻狼狽地被架在枷鎖下,隨著驢車顛簸。
我死了兒子,也死了心裏的摯愛。
此刻我就要去南疆親自葬送我的身體。
03
南疆自古就是極為凶險的地方。
兵家不爭之地,隻因那兒的人心狠手辣,以活人為器皿養蠱。
我被押南疆首領的宮中,他披著活鹿的皮,用劍挑起我的下巴:“不錯,是個好坯子。”
他磨著狗牙,問我:“從了我,我保你在這裏吃香的喝辣的。”
我恐懼的淚滑落,我戰戰兢兢開口:“罪女已有了夫君......決不......”
那首領揪過我的長發,把我狠狠往地上砸去:“我呸,你個潑婦!他既然把你當妻,怎還會把你送到這個地兒來?”
我頓住,是啊,他既然把我當妻,怎會掐死我們的孩子,親手獻祭了我的青春。
我看他拎起一隻毒蟲,像看獵物般看我。
我搖頭,不住地顫抖,但他還是將它放在我的皮膚上。
我看那蟲破開我的皮膚,在薄薄皮膚之下凸起爬行,最終我感到心口一陣心悸。
我瞪大瞳孔:“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色眯眯笑了,露出一嘴黃牙:
“怕什麼,不過是小小戒蟲。你若不聽話,隻會吸食你全身血液,扒皮喝血,然後讓你全身上下沒有一滴血,讓你的骨髓隨之腐爛,但你還保存意識,所以你隻能靜靜等死......。”
我看到他帳子後是有如山高的死人堆,絕望閉了閉眼。
我多麼想皇帝這時出現在我麵前,和我說:“小瑩,不要怕,朕隻是嚇嚇你,快和朕回去吧。”
為什麼我的眼裏淚水不斷,因為忘不了他愛過我的模樣。
甚至我一直這麼期盼著,期盼著他會從天而降,將我帶回中原。
可我是什麼時候死心了呢?
我想是封心鎖愛、被打斷腿骨的那天。
那日是個晴天,但首領的心情似乎並不晴朗。
他踹開我的小小木門,惡狠狠地盯著我看。
隨後,他將我摁在床上,粗蠻地吻起來。
我嘗到了自己的眼淚,冰涼,刺骨。
我感到莫大的羞辱,從未有過的悲哀爬上心尖。
鬼使神差的,我不要命地推開首領,捂著胸口不停啜泣。
憑什麼是我!憑什麼是我!
我不斷地在心裏怒吼,皇後!都是那個皇後讓我變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讓我的孩子死在滿月的那天,死在冰涼的繈褓。
甚至沒有死在娘的懷裏。
玨兒,娘對不起你,娘這就陪你去死。
我想和首領拚命,但他並不想讓我死的那麼安詳。
他嘴裏哼著奇怪的曲調,忽然,我體內塵封已久的蠱開始鑽心的疼痛。
我眼睜睜看著那隻毒蟲爬過我每一片皮膚下,啃食我的血肉,吸食我的血液。
我痛的幾乎昏厥,可明顯首領並不想這麼放過我。
他撕去我所有衣衫,惡狠狠地把我摁在身下扇。
然後是無盡肉體的折磨。
羞辱......淩遲......
蠱蟲的侵蝕和首領的壓迫,這一次,我徹底的心死了。
我不再期待皇帝的出現,我甚至懼怕,懼怕他看到我現在的狼狽。
我望見了那個春天,我和皇帝在綿延山脈間放著紙鳶。
那時的歡聲笑語,此時的呻吟哀嚎。
我徹底地心死了。
內心最後的僥幸瓦解,我知道,我內心建起了長長的城池營壘。
我放下了對皇帝的期待,放下了對皇帝的愛。
取而代之的,是滿胸腔的恨。
我恨他愛但是不肯相信我,我恨他要拿我的兒子賭氣,我更恨他默許了皇後掐死我的孩子。
我一定要讓皇帝付出代價,我咬著唇,淚痕徹底幹透,我不會再為那個男人流一滴淚。
04
被首領強暴後,他失去了對我的興趣。
每日讓我去看看手下養的蠱,又另尋新歡去了。
這樣倒也輕鬆。
我隻僥幸,還好留了我一命,讓我能夠親眼看見皇後死在我的腳下。
南疆也有琵琶,可是我的手,卻再也彈不了琵琶了。
被皇後踩踩到了經絡,我自知無力回天。
整日對著日落,想象我還是妓女的時候,雖然貧窮,但也一身輕鬆,沒落下一身病根。
卻有一個土生土長的南疆女孩兒找到了我。
她是被當做畜生養的女孩兒,和豬睡在一起,卻活得比豬還開心。
女孩兒沒有名字,我看她頭上別著一隻花,便叫她小花。
小花很快和我熟稔起來,她天真爛漫,像極了我從妓院長大的那段日子。
姐姐們那時還照顧著我,把客人打點的碎銀子給我,讓我去買吃食。
原來,都是會變的。
我望著小花,愁緒不知從何而起。
小花每日都會在日落時分與我相會,我自然知道,日落之前,是要她日日被他爸當蠱皿來用的。
隻是這蠱日落而息,她才有精力和我玩耍。
我教她彈琵琶,教她放紙鳶,教她畫畫,教她一切南疆沒有的東西。
她總是學得很快很快,如若不是生在這個時代,她必定是個才女。
可惜,我們都是這個時代的棄子。
我自以為這樣平淡的日子會貫穿我的一生。
然而我發現我錯了。
命運還是不肯放過我。
那日依舊是個黃昏,首領叫我上山挖一株草藥給他,也就遲到了那麼一會兒。
我特意采了一株荷花給小花,以此謝罪。
我邁著輕快的腳步,嘴角還噙著笑。
可約定之地隻有一件小花破爛的褂子,上麵還沾著血。
我大呼不好,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小花被釘死在長槍之上,掛在寨子的大門。
那鮮紅的血液還沿著長槍滴落,染紅了那塊土地。
她的眼睛甚至沒有閉上,枯燥的發絲上還別著那株野花。
死不瞑目,血肉模糊。
我手裏的荷花掉落,我也無力地跪倒在地。
我懊惱地捂住頭,崩潰大哭。
哪怕再快那麼一點點......
為什麼命運不肯饒過我!我昂首問蒼天,為什麼不肯饒過我!
我還不夠慘嗎?
皇後拍著手,款款而至。
她笑得花枝招展:”妹妹,好久不見,近來可還好呀?”
“這丫頭總是亂跑,本宮替她父親教訓教訓。怎麼,妹妹沒有意見吧?”
我踉蹌著站起,眼神殺機四溢。
皇後......
這個女人手中斷送了多少人的生命,我的兒子,我的愛情,我的小花。
但她能這麼雲淡風輕地站在這兒,看著我說:
“妹妹,近來可好?”
永遠不要低估一個母親的母愛。
我死死盯著她,從袖口摸出一把短刃。
和她同歸於盡也好。
我隻要她給小花和玨兒陪葬......
05
皇後卻早早看見了我的刀,笑著從背後拉出一個人。
我定睛一看,雙腿發軟,直直跌倒。
那脖子間的胎記......
不是我的玨兒是誰?
我欣喜若狂,衝過去攬過他的手:
“玨兒!玨兒!我是娘!我是娘啊!”
但是,一把長刃堪堪攔住我靠近的路。
玨兒一臉稚氣,舉手投足間卻全是他爹的風采:“你是我母妃?她早就死了!你這個醜女人還想頂替母妃的位置!”
我瞪大雙眸,瞳孔中全是不可置信。
原來......不是玨兒死在那個冬天,而是我,我死在了玨兒的那個冬天......
這個女人,就這個沒心沒肺地養了玨兒八年!整整八年!
她怎麼能,怎麼敢欺騙玨兒我已經死了!
我在地上摩挲著那把刀,淚眼婆娑,我早已看不清來時路。
我此刻隻有一個念頭,殺了她,殺了她!
皇後隻不輕不重地瞥了我一眼。
輕輕念響咒語。
刹那間,我體內的蠱一瞬間齊齊出來啃食著我。
掏心掏肺的感覺讓我瞬間失去抵抗的能力,我臥在地上,痛的死去活來。
而皇後又念了一遍。
我直覺心臟都在被蠱蟲啃食,太痛了......
比我當年難產還痛......
我在地上扭動,冷汗劃過我蒼白的臉。
忽然,我想起前幾日偷聽來的一道口令。
良久後,我不再掙紮,泄力癱軟在地。
這下是皇後失了魂,發瘋般的探起我的呼吸。
“死了?不可能......不可能......”
她目瞪口呆,又是把我的脈又是念動咒語。
可是無一奏效。
全部宣告著一個事實——我真的死了。
皇後帶著玨兒逃回宮,膽戰心驚告訴皇帝這事。
然而,世人都沒料到。
皇帝竟發了滔天大怒。
“朕隻準備讓她在南疆受受苦,好讓她收收心!你竟然殺了她!你竟敢殺了她!”
隻是她瘋癲著道出真相:“當初救皇上的,正是被你打發走的女人。真正愛你的女人死了,皇上千萬不要太過悲傷。”
這話一出,皇帝徹底瘋了,聲稱要全天下為我陪葬。
他俘虜了全南疆,攪得整個天下烏煙瘴氣。
遣散後宮佳麗三千人,緬懷我一人。
我剛從死人堆上爬起,就聽到了皇帝四海選秀。
隻要和死去的愛妃有幾分神似,就萬金懸賞。
我笑著揭了帖子,原來假死成功了。
阿瑩是死了,可是玨兒的母親還活著,皇帝的心上人還活著。
改名換姓重來一遍,就算知道皇帝愛我又怎樣?我不會再愛上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