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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聽十二位娘親說,我是她們從甘露寺後門撿來的。

她們教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給我講史事典故,將我寵成掌上明珠。

我以為天下尼姑都這般博學,從未起疑。

及笄後我下了山,陰差陽錯被皇帝帶回宮,怕娘親們擔憂,隻說自己嫁了戶尋常人家。

可宮中最受寵的貴妃最愛誅人九族,我進宮第一天,就見她因一盞茶滅了孫答應滿門。

隻因皇帝誇我一句“性情柔順,惹人憐愛”,貴妃便恨上了我。

明裏暗裏的折辱,我一一吞下,生怕被貴妃滅門,連累我那十二位娘親。

直到貴妃誣陷我使巫蠱之術,要賞我一丈紅。

我被按在春凳上,木板高高舉起時,宮門卻突然大開,

當今太後,攜十一位太妃,禮佛歸來。

我望著那十二張熟悉的臉,眼淚決堤,用盡力氣顫聲喊:

“娘親!”

1.

禦花園的僻靜角落裏,我獨自撫著琴。

指尖劃過琴弦,我抬眼望向東南方娘親們所在的方向。

她們此刻應該在上晚課吧,大娘親敲木魚,二娘親念經......

“薑貴人好雅興。”

尖銳的聲音刺破寧靜。

我手指一頓,琴音戛然而止,起身行禮。

“給貴妃娘娘請安。”

貴妃一襲絳紅宮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譏誚的笑。

她走近,染著蔻丹的指尖勾起我的下巴。

“瞧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本宮最是惡心。怎麼,是打聽到皇上今日會經過禦花園,特意在這兒彈琴偶遇?矯揉造作,心機倒是深。”

我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板:

“娘娘明鑒,臣妾不知皇上行蹤,隻是......隻是思念家人,一時忘形。”

貴妃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掩唇輕笑。

“你對你那幾個吃齋念佛的尼姑親戚倒是上心。”

我攥緊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卻不敢反駁。

進宮第一天,我就親眼見著,孫答應隻是奉的茶燙了些,貴妃便找了由頭滅了孫家滿門。

孫答應被拖走時的哭喊聲,我到現在還記得。

“臣妾知錯。”我把頭埋得更低。

貴妃似乎覺得無趣,抬腳踢了踢我的琴:

“這琴倒是好琴,你一個窮酸貴人,哪來的?”

“是......是家中長輩所贈。”

貴妃笑得前仰後合:“尼姑還有這好東西?怕不是偷的吧?”

她抬腳,狠狠踩在琴身上。

“不要!”

琴頸斷了。

我的心也跟著碎了。

貴妃收回腳,拍了拍手。

“整日彈這些哀怨的曲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宮裏苛待你了。”

“薑貴人驚擾本宮,琴音哀怨詛咒宮廷,翠果,給本宮打爛她的嘴!”

翠果擼起袖子走上前。

“啪!”

巴掌不斷地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跪得筆直,一聲不吭。

臉頰腫起來,嘴角沁出血絲,我依舊死死咬著唇。

貴妃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收拾收拾滾吧。記住,以後別讓本宮再看見你在這兒裝模作樣。”

“是。”

我跪著叩頭,恭送她離開。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我才軟倒在地。

雙手顫抖著去撿那些斷掉的琴弦、碎裂的琴板。

我閉上眼,仿佛又回到那個寺廟。

三娘親坐在我身後,握著我的手,一遍遍糾正指法。

大娘親端著茶盞在一旁笑,五娘親嗑著瓜子說“我們寶珠將來定比三姐彈得好”,七娘親認真點頭,九娘親拿著帕子給我擦汗,十一娘親在晾曬桂花,滿院都是甜香......

夜晚,月汐紅著眼眶,拿帕子沾了涼水給我敷臉。

然後,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小主,奴婢出宮從玲瓏齋取來的。”

我眼睛一亮,接過信的手都在顫抖。

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大娘親:寶珠,可有按時吃飯?

二娘親:你夫君待你如何?

三娘親:天冷記得加衣,別凍著。

......

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湧出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一片墨痕。

當初,我為了不讓娘親們憂心,隻說自己嫁與了尋常富戶。

幾次娘親們提出要來看望我,都被我以“路途遙遠”、“夫君外出經商”等理由慌張搪塞過去。

每次與娘親們的信件往來都是讓月汐去二娘親的鋪子玲瓏齋送取。

娘親們後來便不再強求,隻囑我安好。

我提筆回信,手穩了又穩,才寫下:

“女兒一切都好。夫家待我極好,日子順遂,每日賞花聽曲,什麼心都不用操。娘親們切勿掛念,保重身體要緊。”

寫完後,我把信折好,交給月汐:“明日送去玲瓏齋。”

月汐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是。”

那一夜,我把娘親們的信壓在枕頭下,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山裏的寺廟。

2.

臉上的傷還沒完全消下去,皇帝玄澈來了。

他進門時,我正在抄經。

見我行禮,他抬手虛扶了一把,目光落在我臉上,微微蹙眉:“臉怎麼了?”

我垂下眼:“是臣妾不好,在禦花園彈琴,驚擾了貴妃娘娘。”

玄澈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簪,插在我發間。

“這簪子朕前幾日得的,瞧著素淨,適合你。朕知道貴妃性子嬌縱,委屈你了。”

他輕歎一聲:“日後莫要去招惹她,安生待在自己宮裏,有事朕會護著你。”

“臣妾謝皇上恩典。”

我抬頭看他,他生得極好看,劍眉星目,周身是帝王獨有的威儀。

當初在山野間遇見他時,我隻當他是個富家公子,被他救了性命,便一見傾心,傻乎乎地說要嫁給他。

直到被接入宮,我才知道,自己嫁的是這天下的主人。

年少無知,我天真地以為,娘親們說得不對,帝王也有真情。

可進了宮我才明白,他的情是真的,也是有限的。

他愛我,但他更愛前朝、愛社稷、愛平衡各方勢力。

貴妃的父兄手握兵權,他便不能為了我動貴妃。

我受了委屈,他隻能給一支玉簪,說一句“別招惹她”。

他走之後,我對著銅鏡發呆。

娘親們的話在耳邊回響。

大娘親說:“一入宮門深似海。”

六娘親說:“伴君如伴虎。”

十二娘親拉著我的手:“寶珠啊,你這性格進了宮活不過三天。”

正想著,門被猛地推開。

貴妃帶著人闖進來,目光在屋裏一掃,落在那支玉簪上。

“好個狐媚子,剛挨了打,轉頭就勾引皇上。”

她手一鬆,玉簪落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兩截。

我的心跟著碎了一次。

貴妃冷笑:“既然不長記性,那本宮就幫你長長記性。”

“來人,取《女誡》來,讓薑貴人在這兒跪著抄,抄不完一百遍,不許起來。”

我跪在地上,月汐哭著拿來紙筆。

宮人們搬來小幾,我就跪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地抄。

貴妃坐在不遠處的涼亭裏,嗑著瓜子,和宮人們說笑。

夕陽西斜,夜幕降臨。

我的膝蓋已經跪得麻木,手指凍得發僵,字跡歪歪扭扭。

“娘娘,夜深了,您先回宮歇著吧,奴婢在這兒看著。”

翠果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行,看好了,少一遍都不行。”

貴妃的腳步聲遠去。

我依舊跪著抄,抄到手指磨破皮,血染在紙上。

玄澈的臉,貴妃的臉,娘親們的臉,交替閃過。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告訴娘親們,她們的女兒在宮裏被人作踐,我想回家。

可我不能。

貴妃動輒誅九族。

娘親們隻是山野尼姑,無依無靠。

我的任何一絲反抗,都可能成為指向她們的利箭。

耳邊突然想起十二娘親曾說過的話:

“寶珠啊,這世上有些委屈,咽下去是為了護住更重要的東西。”

當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我終於抄完最後一筆。

月汐扶著我站起來,我雙腿一軟,差點栽倒。

她哭著給我揉膝蓋,把淤青揉開,又給我上藥。

“小主,您這是何苦啊......”

我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

娘親們平安就好。

3.

轉眼到了元宵宮宴,四品以上命婦齊聚。

宮中無後,貴妃盛裝出席,皇上端坐高位。

我坐在角落裏,隻想安安靜靜地熬過去。

可貴妃不讓。

她笑得溫婉,當著滿宮嬪妃和命婦的麵開口:

“薑貴人出身民間,想必詩詞歌賦別有一番野趣。不如給大夥兒助助興,即興賦詩一首?”

滿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幸災樂禍的,有看好戲的。

我站起身,行禮:“臣妾遵命。”

看著窗外那輪明月,想起五娘親說過:

“真正的才華是藏不住的,但也不必張揚。隻是若有人欺到你頭上,也不必怕。”

我深吸一口氣,溫聲開口: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殿內一片寂靜。

“好!”

玄澈第一個開口,眼中是藏不住的驚豔與欣賞。

貴妃的笑僵在臉上。

玄澈看向我,目光柔和。

“傳朕旨意,薑貴人性子柔順,才華出眾,晉為嬪位,封號就取個‘柔’字。”

我跪謝恩典,回到座位,餘光瞥見貴妃的手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宴會繼續,歌舞升平。

可我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果然,宴會剛散,貴妃的人便攔住了我。

“薑貴人,哦不,柔嬪娘娘,貴妃娘娘說您今日在禦前舉止仍有不妥,恐是規矩未學透。特請您去暴室,靜靜心,學學規矩。三日後再回。”

暴室,那是懲戒犯錯宮人的地方,陰暗潮濕,蛇蟲鼠蟻橫行。

我想爭辯,太監身後閃出兩個孔武有力的嬤嬤,一左一右架住了我。

月汐想撲上來,被一腳踹開。

暴室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

這裏不知時辰,不知日夜。

送來的吃食是餿的,水是渾濁的。

我被老鼠的窸窣聲和不知名的爬蟲嚇得幾乎崩潰。

隻能抱著膝蓋,開始想山中的明月清風,想娘親們。

大娘親曾像講故事般說起宮裏的事,說起那些不見硝煙的爭鬥,說起那些消失的美人。

那時我隻當是故事,如今身在其中,才知字字血淚。

三日,像是三年。

當我被放出暴室,重見天日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月汐撲上來抱住我,哭成淚人。

我虛弱地拍拍她的背,發現自己輕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我想回家。

可我回不去了。

回到自己宮裏,我躺了整整一天才緩過來。

月汐遞給我一封信,是從玲瓏齋取來的。

打開,裏麵夾著十二片曬幹的桂花。

是寺廟裏那棵老桂樹的花。

每年秋天,娘親們都會摘了曬幹,泡茶喝。

大娘親:寶珠,娘夢見你哭了。

二娘親:是不是在夫家受委屈了?

三娘親:若是不好,就回家,娘養你。

......

眼淚一滴滴落在信紙上。

我提起筆,寫道:

“元宵節很熱鬧,女兒一切安好。桂花收到了,曬幹了泡茶喝,很香。”

4.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個月的月信,遲遲未來。

起初我以為隻是身體虛弱,暴室那三天傷了底子。

可等到第十五天,依舊沒有動靜。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我懷孕了。

我不敢聲張。

貴妃善妒。淑妃當年懷了孩子,莫名其妙就小產了。

德嬪懷了三個月,突然就被查出“與人私通”,賜了白綾。

我開始稱病不出,穿寬鬆的衣裳,每天躲在屋裏。

可我還是低估了貴妃。

這日,月汐慌慌張張跑進來:

“小主,浣衣局那邊傳來消息,有人查了您這個月的換洗衣物......發現您沒有......”

剛想去求皇帝庇佑,他卻出宮去了寺廟,請在此靜修的太後太妃們回宮主持祭典。

我的心沉到穀底。

還沒等我想出對策,貴妃帶著人闖了進來。

她冷笑一聲:

“柔嬪,本宮接到密報,說你宮裏私藏巫蠱之物,詛咒皇上!”

“來人,給本宮搜!”

“娘娘,臣妾沒有!”

貴妃根本不聽我解釋。

片刻後,翠果捧著一個布偶從內殿出來:“娘娘,找到了!”

那布偶上紮滿了針,背後寫著玄澈的生辰八字。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好大的膽子!”

貴妃一把抓過布偶,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柔嬪行巫蠱邪術,詛咒君上,罪大惡極!賜一丈紅!”

我撲通跪地:“我真的沒有......娘娘,我有孕了!”

“您饒了我,饒了我的孩子,我願意去冷宮,隻求您留下孩子!”

貴妃挑眉,笑容更深:

“倒是忘了這一茬。你放心,你死了之後,本宮會好好查查你那藏在山裏的尼姑親戚們。九族嘛,一個都不能少。”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不......求娘娘不要......”

貴妃懶洋洋地揮手:“柔嬪行巫蠱之術,詛咒君上,按宮規,賜一丈紅。”

我被宮人架著拖出寢宮,剝去外袍,押往行刑之處。

一路走過,宮人們遠遠避開,沒人敢看我一眼。

我被人按在春凳上,手腕和腳腕被捆住。

行刑的太監舉起一塊厚厚的木板,那木板已經被血浸透,成了暗紅色。

一丈紅,就是用這塊板子,打到血肉模糊,打到斷氣。

午後的陽光刺眼,我抬頭,望向宮門的方向。

腦海裏浮現出娘親們的臉。

大娘親敲木魚的模樣,二娘親念經的模樣,三娘親撫琴的模樣,五娘親抱著我念詩的模樣......

娘,對不起。

寶珠不孝,還是連累了你們。

若有來世,我一定聽你們的話,再不入宮,留在你們身邊,日日陪你們吃齋念佛,給你們養老送終......

還有肚子裏的孩子,娘對不起你......

行刑太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辰到!”

木板高高舉起。

“行刑!”

我閉上眼,淚流滿麵。

就在此刻。

“皇上駕到!太後娘娘、太妃娘娘們鑾駕回宮!”

尖利的通傳聲劃破天際。

行刑的木板僵在半空。

我猛地睜開眼。

宮門大開,明黃色的鑾駕如潮水般湧入。

鳳輦之上,端坐著十二個身影,華服盛裝,威儀赫赫。

我看清了那十二張臉。

淚水瞬間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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