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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軍官丈夫抗洪歸來,帶回一個如花似玉的寡婦和一個粉雕玉琢的七歲女孩。

他指著風韻猶存的女人對我說:“我們離婚吧,我要娶她。”

又指著年幼可愛的小女孩對我兒子說:“你的新妹妹,好好疼她。”

兒子熱情的像個小太陽,一把撞開我跑去迎接,還讓我趕緊下廚,做一頓好飯菜慶祝他的新媽媽和新妹妹回家。

我不敢置信,像個木頭人一樣躲回房間暗自神傷。

可當夜深人靜,兒子卻悄悄敲開了我的房門,壓低聲音說:

“媽,快收拾行李,我們去部隊舉報我爸重婚!”

第二天,丈夫和新妻子醒來,看著政委鐵青的臉,麵麵相覷。

1

“我們離婚吧,我要娶她。”

這是我結婚十二年的丈夫陸川,隨軍抗洪歸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身邊,一個風韻猶存的寡婦村姑,緊緊拽著他的手。

邊上,還有一個才六歲的小女孩。

“這是玉霞的女兒,叫妞妞。她丈夫在洪水裏失蹤了,現在無家可歸,原無家可歸。”

“我們離婚,我娶她。”

陸川雲淡風輕地對我說,篤定了我不敢反駁。

因為我隻是個沒爹沒娘的鄉下丫頭,沒人站在我身後。

我牽著兒子的手,隻覺得空氣好像千斤重。

兒子站在我身邊,眼神黏在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挪不開。

“光宗,以後這就是你的新媽媽了。”

陸川指著那個寡婦,直接越過我開口。

“新媽媽?”

兒子臉上爆發出驚喜,迫不及待地甩開我的手,走到女人麵前。

“阿姨,你好漂亮啊?比我媽媽還好看。”

“這是你女兒嗎?我有新妹妹了。”

我看見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熱情的像個小太陽。

那麼炙熱,灼傷了我的心。

陸川卻很滿意,讚賞地摸了把他的頭:

“還是兒子懂事,記住,你新媽媽和新妹妹以前吃了很多苦,以後要好好疼她們。”

兒子用力點頭。

沒人在乎我的心情。

就好像我隻是這家屬院裏毫不起眼的一顆小草,存在,但沒有意義。

不,也是有意義的。

兒子扯了扯陸川的袖子,回頭看我:

“爸,既然今天家裏有這麼大的喜事,你快把錢給那個老女人買菜,讓她趕緊下廚,做一桌好飯歡迎新媽媽和新妹妹。”

“看她們瘦的,我都心疼了。”

我抬頭,對上兒子的眼睛。

那裏麵全是笑,像春日裏最溫暖的陽光,可我看著,隻覺得渾身發冷。

我木然地點頭。

“知道了。”

陸川掏出錢給我,我接過,轉身拿起台下的菜籃子。

竹編的,平時拿著很輕便,現在,卻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經過陸川身邊,他沒看我。

全身心都放到了身邊那個叫“玉霞”的女人身上。

還有兒子,他已經拉起了那小女孩的手,興致勃勃地說要把玩具都給她。

隻有我,一個被丈夫和兒子同時拋棄的女人,還要去商店買菜,給他們做接風宴。

我閉上眼,跌跌撞撞地出門。

每一步都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痛,還有深深的迷茫。

我沒讀過書,也沒見過世麵,十六歲就被陸川他娘用三個饅頭聘回家當了兒媳婦。

婆婆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咱們女人天生就是要伺候男人的,我兒子有出息,娶你是你占了大便宜,所以一定要聽話。”

我聽話。

十六歲和他同房,十七歲生下了第一個女兒。

婆婆嫌她是個女娃,趁我坐月子,兩塊錢賣掉了。

十八歲,我生下了光宗,陸川也升到了排長。

婆婆讓我帶著兒子來部隊隨軍。

到現在,整好十二年。

一個沒有文化、沒有親人的鄉下婦女,被丈夫和兒子雙雙背叛後,該怎麼辦?

買了菜,陸川給的錢還剩五塊。

曾經,這是我和兒子一個月的夥食費。

現在,隻是陸川歡迎新妻子的零頭。

我拿著沉甸甸的菜籃,和手裏的毛票,步履沉重地走回了家。

燒火、煮飯,我熟練地像個精密的機器。

客廳裏,陸川正在擺弄他新買的收音機。

沈玉霞靠在他肩上,滿臉崇拜。

兒子翻箱倒櫃,拿出了家裏舍不得吃的紅糖和餅幹,給除了我之外的每個人都衝了一碗,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阿姨,這紅糖是我奶奶從鄉下特地寄過來的,我媽都沒資格碰,你們快喝。”

“爸,你也來一碗。你去抗洪搶險,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最辛苦了。”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我切著菜,隻覺得從內到外都冷了個徹底。

深夜,等他們都熄燈了,我一個人坐在主臥的床上發呆。

主臥的床單沒來得及更換,陸川嫌臟,帶著那女人住到了客房。

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我心裏一團亂麻。

突然,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誰?”

我心中一緊,站起身。

“媽,是我。”

拉開門,兒子謹慎地掃了眼安靜的客房,細聲細語:

“我在紅糖水裏下了安眠藥,媽,咱們快收拾東西,去部隊找人替我們做主!”

2

我腦子嗡的一聲。

“做主?”

我重複著這個詞,腦子一片空白。

“可他是我丈夫,這是家事。”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我家醜不可外揚,做妻子就得聽丈夫的話,我還能找外人做主嗎?

“那又怎麼樣?”

兒子打斷我,一雙眼睛在黑夜裏亮的驚人。

“老師教過,做錯了事就得受罰。哪怕他是我爸,是你的丈夫,他做得不對,就必須受到懲罰。”

見我還下不了決心,兒子又下了一劑猛藥。

“媽,難道你真甘心被他們趕出家門,或者一輩子給他們當保姆嗎?”

“你想想被賣掉的我姐,難道你真不想幫她報仇嗎?”

他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紮進我心裏。

我渾身一顫。

是啊,我難道真就甘心這樣被人害了一輩子嗎?

還有我那個被賣掉的女兒,我難道真的放下了嗎?

我擦了把眼淚:

“好,媽聽你的!”

兒子激動地誒了一聲,連忙上前和我一起翻箱倒櫃。

“這是你和我爸的結婚證明,媽,這得拿上。”

兒子人小腦子卻清晰,立刻就抓住了重點。

“還有這個,你跟我爸的存折,我聽虎子說過,他爸跟我爸都是排長,一個月往家裏帶二十五塊的津貼,可是媽,你跟我爸結婚十二年,他每個月才給你五塊。這也得帶上,讓部隊的叔叔們做主,不能便宜他。”

我嗯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放好。

“還有嗎?”

我靜靜地看著兒子,此刻他就是我的救星。

“還有......”兒子摸著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我們得寫封舉報信!”

“讓部隊裏的叔叔們都看看我爸幹的好事,讓他們替我們做主。”

兒子翻出了自己的書包,拿出紙筆。

我徹底愣住。

我以為兒子隻是想找個人替我說話。

我沒想到,他竟然還要寫舉報信。

“你爸......他會瘋掉的。”

我聲音發抖。

我聽人說過,舉報是很嚴重的事故,一旦查實,不僅要被撤職,甚至還要送去改造。

我兩隻手擰成了麻花,這事太大了。

我幾乎能想象到鄉下的婆婆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把我的頭皮撕下來。

還有陸川,我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我嫁給他的第三年,因為洗壞了一件衣服,被他打的。

“媽?”

兒子忽然握住我的手,小聲卻堅定地喊了我一聲。

“你別怕。”

我咬緊了下唇,用力搖頭。

“我不怕。”

怕有什麼用?

從陸川帶著那對母女回家起,我的心就死了。

心都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兒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是那種發自心底的高興。

他拿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舉報信”三個大字。

“媽,你知道我爸和那個女人是怎麼認識的嗎?”

我搖頭。

在我的注視下,兒子一點點說起了他聽到的經過。

那時,菜還剩最後一道湯。

我被趕去廚房盯火。

客廳裏,陸川難得開了瓶酒,在兒子崇拜的眼神下,慢慢講起了和那個女人相遇的故事。

“那天部隊派我去檢查堤壩,沒想到突然下了暴雨,洪水衝垮了堤壩。”

“還好玉霞帶著妞妞出現了,拉著我躲到了山上,這才沒事。”

“就是我走的太急,忘了通知大部隊,聽說為了找我,犧牲了好幾個戰友。”

說到這,兒子整張臉都氣的鼓起。

我胃裏也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嘔出來。

也就是說陸川根本不是什麼抗洪英雄,反而是個害死戰友的罪人?

我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客廳,將大門上的鐵鎖拆下來。

然後,抖著手,將鐵鎖一點點纏上客房的門把。

“媽?”

兒子停下筆,好奇地看著我。

我張張嘴,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怕我們走了你爸帶著那個女人逃跑,鎖、鎖上就沒事了。”

天知道,這是我三十幾年的人生裏,做過最大膽的事。

兒子嘴巴大張,但眼神卻更亮了。

“好、好。”

他咧著大嘴,笑得看不見眼睛,隻露出缺了一半的門牙,奮筆疾書。

我不認識字,隻是靜靜的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這就是我的孩子,一個聰明、正直、懂事的孩子。

半小時後,兒子寫完了。

他放下筆,步伐堅定地牽上我的手。

“走。”

我緊緊拽著兒子小卻溫暖的手掌。

口袋裏放著結婚證明和存折,手裏捏著字跡歪扭的舉報信。

天色未亮,心卻前所未有的光明。

“走。”

我們兩個人,帶著舉報信,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走向不遠處的軍區大門。

身後,陸川和那對母女,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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