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念日當晚,我拿錯了顧朗月的Apple Watch充電。
彈出的心率圖上,最高點:158。
定位在城南醫院,他初戀謝雪晴的病房。
而那天,是我查出癌症的日子。
他卻在為別的女人心跳加速。
整整十年,我像個見不得光的竊賊,扒拉著他施舍的一點愛意。
顧朗月洗完澡出來,抽走手表戴上,神色不耐:
「又在查我?」
我沒出聲。
他掐著我的下巴,強迫著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見好就收,鬧什麼脾氣。」
下一秒,他從口袋裏掏出戒指盒:「乖,不氣了,再等等,下個月我們就訂婚。」
又是下個月,我苦笑一聲。
因為這句話,我等了13次下個月。
可是這次,我好像活不到你口中的下個月了。
1
我沒接話茬,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他將戒指盒隨意丟在床頭櫃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怎麼,連這都不滿意?」
十年前,顧朗月還是個交不起學費的醫學院窮學生。
是我,拿著父母癌症去世留下的全部遺產,供他讀完博士,幫他成立個人實驗室,陪他熬過無數個寂靜的淩晨。
為了他,我放棄了斯坦福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從前途無量的生物科學天才,變成了他身後一個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助理。
整整十年,他從一個需要靠我打三份工來支付學費的醫學院窮學生,變成了如今被醫學界譽為「杏林明月」的頂尖外科專家。
而我,賠上了父母留下的所有遺產,賠上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前途,也賠上了......我的命。
他忘了,他當初選擇主攻癌症靶向藥研究,是因為在一個星空下握著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說,要為我攻克這個世紀難題,讓我永遠都不用害怕。
可諷刺的是,現在,我就是那個難題本身。
見我依舊呆滯,顧朗月嘴角的弧度徹底冷了下來。
「顏楚,我工作很累,沒精力陪你玩猜謎遊戲。」
他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敷衍和冷淡,沒再看我一眼。
「我明天一早的飛機,要去蘇黎世參加峰會。」
我「嗯」了一聲。
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為他整理行李。
顧朗月似乎對我反常的平靜有些意外,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向了書房。
門被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被我攥得溫熱的診斷報告。
肺腺癌,IV期。
骨轉移,腦轉移。
醫生說,積極治療,也許還有半年。
放棄治療,時間可能不超過兩個月。
身體蜷縮在沙發上,身體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
顧朗月直到深夜才從書房出來,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徑直回了臥室。
那一晚,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第二天清晨,他拖著行李箱準備出門。
臨走前,他站在玄關,回頭捏了捏我的臉。
「戒指收好,別弄丟了。」
「回來給我個笑臉,嗯?」
我看著他,他那身剪裁得體的名貴西裝,還是我上周陪他去挑的。
我輕聲開口:「顧朗月。」
「嗯?」他顯得有些不耐煩,低頭看著腕表。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是想問他,如果我快死了,你能不能不走。
可我知道答案。
他隻會覺得,我又在用新的把戲博取他的注意。
「算了,沒什麼。」
顧朗月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欲言又止很不滿,拉開門沒有再看我一眼,。
巨大的關門聲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卻照不進我心裏的半分暖意。
我拿出手機,點開主治醫生的微信。
界麵還停留在昨天。
「兩條路,一條是姑息治療,在無盡的癌痛和呼吸困難中,一點點耗盡生命。」
「另一條......去做你想做還是沒做的事情吧。」
我顫抖著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上去。
【李醫生,我考慮好了。】
【我選擇第二個方案。】
指尖懸停在發送鍵上,我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並且我願意簽訂遺體捐贈協議。】
就定在他第十三次承諾要和我訂婚的那天。
2
顧朗月走後的第三天,財經頻道對他進行了一次跨洋直播專訪。
他作為醫學界的新貴,和另一位醫藥集團的繼承人並肩而坐。
那位繼承人,就是謝雪晴。
鏡頭裏,他們被稱為業界的「日月同輝」。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主持人巧笑嫣然地問他:「顧教授,我們都知道您是心外科的權威,當初是什麼契機讓您立誌學醫,並選擇了這個極具挑戰的領域呢?」
顧朗月微微側過頭,深情地凝視著身旁的謝雪晴。
那一瞬間,他眼裏的溫柔,是我十年都未曾見過的風景。
鏡頭恰到好處地給了一個桌下的特寫。
他們兩人的手,十指緊扣,嚴絲合縫。
他對著全球億萬觀眾,聲音透過電波,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裏。
「為了不讓最重要的人,再因為疾病離開。」
話音剛落,謝雪晴嬌羞地低下頭,對著鏡頭補充道:
「而我,就是那個被他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幸運兒。」
現場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我握著冰冷的手機,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緊緊交纏的雙手,幾乎是公開宣誓了他們的關係。
原來,他救死扶傷的偉大理想,是為了她。
原來,他成為「杏林明月」的全部動力,也是為了她。
那我呢?
我這十年算什麼?一個笑話嗎?一個慷慨的、愚蠢的、自作多情的......讚助商?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我扶著牆壁,幹嘔了半天。
化療的副作用開始在我身上顯現,脫發、惡心、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
那個我曾經以為會是我一生歸宿的地方。
餐桌上,很意外地放著一張他留下的紙條,壓在了一個保溫碗下麵。
是顧朗月那龍飛鳳舞的筆跡。
「冰箱裏留了粥,別再為了婚禮節食了,你最近瘦得太厲害了。」
那一刻,我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十年了,他第一次主動為我準備食物。
我堵著鼻子裏酸苦的淚,將那張紙條狠狠揉進胸口,像是抱住了那個或許再也不見的人。
那顆早已冰冷的心,竟然泛起一絲可悲至極的暖意。
也許......也許他心裏還是有我的。
也許他隻是不善於表達。
我帶著這點卑微的幻想,顫抖著手打開了保溫碗的蓋子。
一股濃鬱的鮮香撲麵而來。
裏麵是一碗精心熬製的海鮮粥,飽滿的蝦仁和幹貝清晰可見。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我海鮮過敏。
嚴重到會引發過敏性休克。
這件事,他當年追我的第一天就知道。
因為我當時正因為誤食了公司聚餐裏的一點蝦滑,被送進急診。
而海鮮粥,恰好是謝雪晴最喜歡的食物。
我記得,很多年前,他還在讀博,有一次謝雪晴生病住院,他笨拙地學著熬粥,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著保溫桶,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看她。
當時的我,還傻傻地以為,他是在為我準備驚喜。
巨大的荒謬感和悲哀將我徹底淹沒。
他不是忘了。
他隻是,把我當成了她。
我顫抖著手蓋上碗蓋,連同那張紙條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自嘲地想。
哪怕我下一秒就因癌症發作死在家裏,他可能也會覺得是我節食過度餓死了。
可是作為一個全國頂尖的醫生,他是真的看不出我的不對勁......
還是眼盲心瞎地繼續裝作視而不見?
3
我開始收拾這間充滿了他的氣息的公寓。
他所有的白大褂,每一件都被我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永遠潔白如新。
他所有的襯衫,從Armani到Zegna,按照顏色和材質分門別類,掛滿了整個衣帽間。
還有我為了幫他學習,在無數個深夜裏,親手為他整理翻譯的國外文獻,手寫標注的病例筆記......那些筆記堆起來,幾乎占滿了整個書房。
曾幾何時,這些都是我愛他的證明。
現在,它們隻是一遍遍提醒我,我是多麼的愚蠢。
我叫來了搬家公司,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不留,通通打包。
衣服捐贈,書籍和筆記,全部送往廢品回收站。
工人們搬著箱子進進出出,偌大的房子很快就空了。
我坐在光禿禿的客廳地板上,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顧朗月,你救了世上無數的癌症病人。
你成了他們口中的神,成了媒體筆下的光。
可你從來沒有回過頭,看一看我也病了。
病得和你發誓要戰勝的絕症,一模一樣。
我終於徹底明白了。
我陪著你從籍籍無名,一步步走到了萬眾矚目的「杏林明月」。
可你的光,你的月,從來都不是為我而亮的。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朗月發來的消息,語氣理所當然,帶著慣有的差遣意味。
【我辦公室的備用門禁卡呢?助理進不去,快送過來。】
從前,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他一句話,我就會放下所有事情,第一時間為他解決一切。
我看著那條信息,平靜地打字回複。
【扔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我在外麵旅遊,以後你的事,自己處理。】
發送。
然後,我關掉了手機,取出了SIM卡,掰斷,扔進了馬桶。
衝水聲響起,仿佛在為我這十年荒唐的青春舉行一場微不足道的葬禮。
樓下,生命終期關懷機構的車,已經靜靜地等候在那裏。
我拉著一個隻裝了幾件換洗衣物的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家。
再見了,顧朗月。
這一局,我不想玩了。
我認輸。
4
去機構的路上,本該關機的手機,卻瘋了一樣地執著震動起來。
是顧朗月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衛星電話,直接打到了司機的備用機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一接通,就傳來他前所未有的、壓抑著怒火的焦急聲音。
「顏楚!你到底在鬧什麼?!」
「謝雪晴術後感染,情況很危急,急需做一次粒細胞輸注!」
他的聲音裏是掩蓋不住的慌張與無措,卻沒有問過我半句願不願意。
「數據庫裏,你是她目前唯一匹配的合適血源,馬上打專車到醫院來!」
我正因為新一輪的化療而虛弱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我的主治醫生曾用最嚴厲的口吻警告過我,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任何形式的獻血和成分血輸注,都可能直接導致我免疫係統崩潰和急性器官衰竭。
那等同於自殺。
我靠在座椅上,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漚血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我......身體不舒服,去不了。」
電話那頭,顧朗月的聲線寸寸拔高,甚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惱怒。
是啊,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他?
「你能有什麼事?不就是讓你抽點血!矯情什麼!」
「謝雪晴要是出了任何意外,對醫院的聲譽和我的項目會造成多大的影響,你想過嗎?」
「顏楚,我知道你嫉妒雪晴優秀......但別在這種時候跟我耍性子任性,這可是一條人命!」
聽著他理直氣壯的咆哮,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謝雪晴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極致的絕望之後,竟然是荒誕的平靜。
我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行啊,顧醫生。」
「不過,你可能得快一點派人過來。」
我頓了頓,感受著生命力從身體裏一點點流逝。
「我怕......我撐不到你過來。」
「不然等我死了,血就不新鮮了。」
5
我掛斷了電話,將手機還給司機,讓他不必再理會任何來電。
車子繼續平穩地向著郊區的機構駛去。
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可我低估了顧朗月的冷血,也高估了他僅存的理智。
車子在一個臨時輸液點停下,為我進行日常的營養支持注射時,輸液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謝雪晴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卻帶著一種病態的、勝利者的微笑。
她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醫院製服,身形高大的保安。
「顏楚,朗月都跟我說了。」
她緩緩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虛弱地躺在椅子上的我。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我等不了了。」
我瞳孔緊縮,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兩個保安便左右上前,死死地按住了我的胳膊!
我拚盡全力掙紮,可化療後的身體根本使不出一絲力氣。
其中一個保安從醫療箱裏熟練地拿出了一套成分血采集設備,那粗長的針筒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我嘶聲力竭地喊道。
謝雪晴輕笑一聲,點開了她的手機錄音。
裏麵,清晰地傳來顧朗月冰冷到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
「......她的血源最安全,直接用。」
「讓她抽!出了任何事,我擔著!」
「我擔著......」
我沒想到顧朗月會做絕至此,但我依舊用盡最後的力氣掙紮著。
我不知道謝雪晴的病是真是假,但癌症病人的血,不能用!
死死壓住喉頭梗上的一口腥甜,我死死盯著眼前神情得意的女人。
「我有癌症,你不怕死的話你盡管用,但是不要禍害無辜的人。」
謝雪晴嗤笑一聲,在看向我身後時突然變得楚楚可憐起來。
」我知道姐姐怨我搶走了朗月哥,可是也不應該撒這樣的謊......「
我無意糾纏,跌跌撞撞就想繞過她走出去。
謝雪晴卻突然跌倒在地,淚眼盈盈地看向身後來人。
是顧朗月。
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火辣辣的巴掌落在我臉上,喉嚨裏一口血終於溢出了嘴角,
顧朗月滿眼失望地看著我,懷裏嬌若無骨的女人還在輕輕抽泣。
「朗月哥不要怪姐姐,剛剛姐姐還說自己得了癌症,可能......真的是有什麼苦衷吧。」
顧朗月眼神有一瞬間的慌張,但很快鎮定下來。
「顏楚,不要用這種拙劣的把戲挑戰我的耐心。我知道你沒病,今天哪怕把你的血抽幹,我也要保證雪晴的安危。」
「楚楚,我不喜歡犯賤的女人。」
我莫名想笑,我從小到大犯過最大的賤,就是為了他放棄事業當他一個人的保姆。
其實,最初的那幾年我確實是沒病的。
顧朗月怕父輩的癌症有遺傳,像護眼珠子似的護著我,他說。
「楚楚,我希望我們歲歲又年年。」所以每年都帶我去做全身檢查。
可他已經很多年沒再叫過我楚楚了,也有很久沒再帶我去做過體檢了。
現在再叫出這個昵稱,確是為了別的女人。
我停止了掙紮,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顧朗月,抽完這次血,我就不欠你什麼了。
你在我失去父母的日子裏陪伴我,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
我的命是你給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冰冷的針頭,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靜脈。
血液開始被強行從我衰竭的身體裏抽離,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6
從冰冷的手術台上再睜開眼,周圍已經沒有了任何人。
我強撐著自己起身,沒走兩步就摔在了地上。
或許是真的燈盡油枯了,我想。
可惜,想做的事都還沒做。
本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在這裏,下一秒,我看到了一雙皮鞋踩在了我身前的影子上。
原以為是去而複返的顧朗月,抬起頭,卻看到了一張意想不到的臉。
那張臉英俊依舊,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的凜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無可救藥的垃圾。
他微微俯身,嘴角勾起一抹我熟悉至極的,刻薄的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