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宴設在市裏的豪華酒店。
我和卓然抵達時,正趕上全場的高潮。
巨大的屏幕上,播放著精心剪輯過的短片。
畫麵裏,是我從小到大的照片。
一個眼神空洞、表情木訥的女孩。
江國棟站在台上,聲音沉痛又充滿父愛。
“十七年來,我和我的愛人雲芝,幾乎放棄了所有的個人時間,全身心投入到對女兒的治療中。”
“我們為她研發的序貫療法,成功延緩了她大腦的萎靡。這是一個奇跡,也是現代精神病學的巨大突破。”
台下掌聲雷動。
市裏的領導、醫學界的泰山北鬥、還有各路媒體,都用敬佩的目光看著他。
劉雲芝適時的走上台,挽住他的手臂,眼含熱淚。
“作為母親,我隻希望我的女兒能平安。但作為一名醫生,我更希望,我們的治療方案,能為更多像她一樣的患者,帶來希望。”
她的話,引來了更熱烈的掌聲。
閃光燈像星海一樣亮起,記錄下這對父母光彩的時刻。
我站在宴會廳的陰影裏,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主持人聲音激動的宣布:“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有請江教授和劉主任,接受市裏為他們頒發的傑出醫學貢獻者年度大獎!”
就在市領導拿著獎杯走上台時,我撥通了早已等候在後台的記者的電話。
“可以了。”
下一秒,宴會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大屏幕上的溫情短片,瞬間切換成一段監控錄像。
那是我們家的客廳。
畫麵裏,劉雲芝正熟練的將一支針管,紮進我的手臂。
我麵無表情,眼神空洞。
“媽,我今天感覺很好,可以不打針嗎?”我的聲音,像蚊子哼。
“胡說。”劉雲芝冷冷的推入藥劑,“手環數據顯示你昨晚有情緒波動,這是病情反複的前兆,必須加大劑量壓下去。”
全場一片議論。
“這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他女兒嗎?怎麼像在......注射什麼東西?”
江國棟和劉雲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技術故障!快關掉!”江國棟對著後台嘶吼。
但已經晚了。
屏幕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江國棟和律師的會麵。
“......申請認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這件事要快。研究所那邊催著要樣本交接的具體時間表了。”
“放心,江教授。以令嬡目前的精神狀態,加上您和劉主任的專家診斷報告,法院沒有理由不批準。”
“到時候捐獻大腦的事,就萬無一失了。”
“轟——”
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後開始議論紛紛。
“捐獻大腦?!”
“他們要把自己的女兒當實驗樣本?!”
“這還是人嗎?!”
大家看著他們,眼神裏滿是懷疑和不解。
江國棟麵如死灰,劉雲芝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
我,在卓然院長和幾位腦科專家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從陰影裏,走到了聚光燈下。
我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目光平靜的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父母慘白的臉上。
“大家好,我就是那個情感應激性神經損傷患者,江月。”
“感謝我父母十七年來的精心照顧。”
“為了讓大家更了解我的病情,我特意邀請了市第一腦科醫院的卓然院長團隊,為我做了一次現場直播的,健康評估。”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全場,死寂。
卓然院長走上台,他身後的團隊成員將一台便攜式腦電圖儀和投影設備連接好。
“在公布正式的評估報告前,我想先請大家看一段實時腦電波活動。”
我的頭像出現在大屏幕上,旁邊是跳動的、複雜的彩色波形圖。
“現在,請江月小姐回憶一件你開心的事。”卓然說。
我想起了在fMRI儀器裏,看到自己大腦被點亮的那一刻。
屏幕上,代表愉悅情緒的α波,瞬間拉出了一條漂亮的高峰。
“再想一件讓你憤怒的事。”
我想起了他們和律師的對話。
代表警覺和憤怒的β波,立刻變得密集而高聳。
台下的腦科專家們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這是教科書級別的健康大腦反應!”
“波形振幅、頻率、節律......完美!太完美了!”
江國棟指著屏幕,聲音嘶啞的辯解:“偽造的。這肯定是偽造的。她的腦電波一直都是平緩的直線。”
“是嗎?”我冷笑一聲,看向他。
“那是因為,在你們給我做的每一次腦電圖檢查前,都給我注射了超大劑量的鎮靜劑。”
卓然適時的將一份文件投上大屏幕。
是我的血液毒理學分析報告。
【苯二氮䓬類藥物濃度,超過常規治療劑量上限的8倍。】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教授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江國棟!劉雲芝!你們用強效鎮靜劑製造出大腦不活躍的假象,這就是你們的序貫療法?你們這是在犯罪!”
劉雲芝癱倒在地,嘴裏喃喃著:“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江國棟還想掙紮。
“她有病!她真的有病!我們有十七年的病曆!每一份都有詳細的記錄!”
“病曆?”我笑了。
“巧了,我也有一份。”
我將那份由卓然院長親筆簽名的評估報告,舉到了鏡頭前。
【大腦結構與功能未見異常。】
【海馬體、杏仁核等核心功能區活躍度及連接性,均優於常人水平。】
【韋氏成人智力測驗得分:148(極優)。】
【綜合評定:該個體認知功能卓越,精神狀態穩定,無任何神經係統或精神類疾病指征。】
那一行行結論,像一記記耳光,狠狠的扇在他們臉上。
大屏幕上,【無任何疾病指征】幾個字被無限放大,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十七年的謊言,被徹底戳穿。
台下,閃光燈再次瘋狂亮起。
但這一次,記錄的不再是榮耀,而是罪惡。
“醫學騙子!”
“虐待親生女兒的惡魔!”
“滾出醫學界!”
人群裏的罵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宴會廳。
市領導臉色鐵青的離場。
主辦方慌忙掐斷了所有直播信號。
江國棟和劉雲芝,從受人尊敬的醫生,瞬間淪為過街老鼠。
他們被記者和同行圍堵在台上,狼狽不堪。
我站在一片混亂的中心,內心卻一片平靜。
這場遲到了十七年的審判,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