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車禍後，腦子裏留下一個小血塊。

醫生說壓迫到了神經，會導致慢慢失去記憶，讓我告知一下家裏人。

可我打開手機，卻先看到家人的好幾個熱搜。

【顧正庭夜會知音。】

【林苒女兒發布聲明斷絕母女關係。】

【林苒兒子希望父母離婚。】

二十年，我為這個家操心勞累，換來的卻是討厭。

我麵無表情的清除這些消息。

「我的病情，不用告知家人了。」

正好趁這次，我要忘記這些糟心的人和事。

1

推開醫院的門，外麵已是大雨傾盆，電閃雷鳴。

偌大的雨滴滴到臉上，我下意識的拿出手機想要打給顧正庭，卻在想到剛剛的熱搜後縮回了手。

算了，還是打車吧。

“林女士，我送您回去吧。”

我聞聲抬頭，是剛剛的肇事司機。

“是我不小心撞到您，您還沒讓我賠錢，真是太謝謝您了，就讓我送你一程吧？”

司機說得真誠，我怔在了原地。

謝謝？

多久沒有聽到這兩個字了。

自從嫁進顧家後，我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已經成為了理所應當。

每天勤勤懇懇的照顧所有人，在他們眼裏我卻成了一個什麼都不做的懶家夥。

我心裏五味雜陳，在道謝後坐上了車。

到家後，家裏還是如我剛出門的模樣，雜亂不堪。

說來也好笑，顧家明明是書香門第，顧正庭卻絲毫不注重書法以外的事，家裏每次被他弄得滿地狼籍，都是我一人收拾。

剛想撿起地上的瓶瓶罐罐，腦內陣陣劇痛傳來，險些摔倒在地。

我勉強撐起身子，隨意收拾了下床鋪便睡下。

可沒過多久，我便被一道命令聲叫醒。

“林苒，你給我起來。

快給我把東西收拾好，我要為兒子的成人禮題字。”

車禍的創傷還未徹底恢複，我的頭膨脹欲裂，微聲說道

“正庭，你能不能自己收拾收拾，我剛出了車禍，現在動不了。”

我捂著頭，露出痛苦的表情，男人卻視線冰冷，大義淩然的斥責我。

“林苒，你怎麼成了這樣一個撒謊成性的人。

不想收拾就算了，居然還用車禍這個借口來欺騙我？

怪不得兒子想讓我離婚，還想讓清河去他的成人禮。

你這樣道德敗壞的女人，確實不配做我的妻子。”

一提到陸清河，顧正庭的充滿怒意的聲音便溫和了幾分。

“你就不能跟人家學學？”

男人的一聲聲質問打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是道德敗壞的女子，而清河才是最適合他的，才貌雙全的老婆。

哦不，不是老婆。

那句話叫什麼來著。

高山流水遇知音，對，陸清河就是他顧正庭的知音。

我在心裏自嘲的苦笑。

他們的感情，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感情，超越愛情的範疇。

而我和他，就隻是世俗的，充滿算計的利益關係，毫無感情可言。

顧正庭見我一直沉默，似是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便開始為自己找補。

“好了，林苒，我知道你這幾天因為兒子的事有點煩躁。

但是家裏的家務活一直都是你管的，別再犯小脾氣了好嗎？

乖乖的，幫我把書房收拾了。”

說完，顧正庭走到我麵前，想伸手摸摸我的頭。

可他身上的刺鼻香水味卻讓我不禁想吐。

我微微扭頭，躲開了他的觸摸。

“顧正庭，我們離婚吧。”

我不想再看顧正庭演繹那出深情的戲碼，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既然你，兒子和女兒都更喜歡陸清河，那就去找她吧，我放過你們了，你們也放過我。”

顧正庭聽完，臉色立刻沉了下去，感覺丟了麵子。

“林苒，玩笑不是這麼開的。”

“我知道你一直嫉妒陸清和，但我們倆一直都是清白的。

況且，沒了我，你該怎麼活下去？就憑你天天隻會做飯掃地的本領？”

男人說得義正言辭，仿佛我是一朵隻會依附他的菟絲花。

我搖了搖頭，淡淡的說出我的要求。

“放心吧，正庭，我知道你是怕清河難堪。

離婚後，我會說是因為我的原因。

不會讓你和陸清河純粹的感情受到一點汙染。”

顧正庭聽到我的話，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結婚多年，我一瞬間便讀懂了他的潛台詞，繼續說道

“那下周一，咱們兩個民政局見。”

“林苒，這可是你說的，離婚就離婚。

到時候你在後悔，我可不會心酸和你複合。”

顧正庭說得十分確定，回屋胡亂收拾了行李，便帶著箱子甩門而出。

家裏依舊是一片狼藉，可我的心裏卻無比的純淨。

後悔嗎？當然不會。

我會慢慢的忘記過去的痛苦，連同那些，對顧正庭曾經熾熱的愛。

2

顧正庭走後，我便直接叫人上門服務，打掃了房間。

從前，顧正庭因為不想讓外人進家門，所有活都隻能我一人操辦。

而如今，我終於可以自由的選擇，當然是要好好享受享受。

上門的保潔服務態度很好，很快便將屋子打掃得幹幹淨淨。

“林女士，您看這個…”

保潔拿出了一個被摔得半碎的胸針。

我看到這個胸針，呆愣在原地。

這是我送給女兒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從小，女兒便有一個當明星的夢想，她想站在舞台最中間，成為全場的焦點。

所以，我送了她一枚胸針，希望她可以一直光鮮亮麗。

想到這裏，眼眶逐漸濕潤。

女兒一直都以有個書法家父親為豪。

同時，她也一直嫌棄我這個老土的農村女人。

“爸，你當時到底為什麼要和這個女人結婚啊？

陸清河阿姨有知性又優雅，她才是你的良配。

這個土女人當我媽媽，我在娛樂圈都抬不起頭來！”

每當女兒抱怨的時候，我都會假裝很忙，而顧正庭，隻會默不作聲，默許女兒對我的辱罵。

現在想想，大概他也和女兒一樣，認我娶了我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吧。

可即便如此，我也從未怪過她，隻是覺得是自己不夠優秀，給女兒丟了臉。

為了讓她可以喜歡我，我開始偷偷讀書，模仿陸清河，也想像她一樣，知性，美麗。

卻被在女兒發現後大肆嘲笑。

“林苒，你知道什麼叫東施效顰嗎？你以為多看幾天書就能飛上枝頭做鳳凰啊？

真是不自量力。”

眼前的胸針已經被他的主人摔得七零八碎，如同我的心一般，再也沒有複原的可能。

我歎了一口氣，向保潔揮揮手，

“扔掉吧，隻是個沒用的東西。”

連同我的記憶。

一同扔掉吧。

......

家裏從新被打掃得一幹二淨後，我終於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下一秒，手機提示音響起，是兒子發來的消息。

“媽，明天來參加我的成人禮吧。我在酒店等你。”

我的心裏有些疑惑，卻又隱隱的有一絲期待。

印象中，兒子在女兒的挑唆下，從來都不喜歡我。

之前的生日宴上，我想為他送上幾句祝福，都被他趕下了台。

“你這個壞女人，你不是我媽媽，你給我滾下去！”

可即使是這樣，我對兒子仍留有最後的一點希望。

萬一，是他良心發現了呢？

萬一，他終於理解了我的良苦用心呢？

懷揣著對兒子最後的一點親情，我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一件衣服，準備去參加他的成人禮。

可很快，到了現場之後，我才發現，是我錯了。

錯得離譜。

兒子的成人禮辦得十分盛大，金碧輝煌的酒店照得我頭暈。

顧正庭和陸清河穿了同一個係列青白色的衣服，在人群中十分奪目。看上去便十分般配。

我忍不住縮了縮手，盡可能的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中，不被發現。

“正庭，你看，那不是林苒嗎？”

陸清河自然不願意讓我如意，直接當著眾人的麵叫了出來。

“林苒姐姐，在這！我們在這裏！”

一時間，賓客們的眼神都向我們看來。

我隻好窘迫的走上前，頂著眾人的炯炯目光。

“林苒？你怎麼來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顧宸不讓你出現在這裏。”

顧正庭見到我，立馬對我責罵起來。

“怎麼？現在又想開始打感情牌讓我心軟嗎。林苒，你可真是好計謀。”

“哎，正庭，你別生氣嘛。林苒姐是我叫來的。今天孩子生日，怎麼樣也得請林苒姐來呀，她可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看到顧正庭還是那麼厭惡我，陸清河的臉上多了一絲得意。

“而且，林苒姐姐那樣求我，我怎麼好意思不邀請她呢，畢竟她年長我幾歲。”

明明是陸清河把我騙到這裏，最後卻倒打一耙。

我的生氣的顫抖著，簡直要暈過去，指著陸清河大罵

“陸清河，明明是你先…”

“林苒，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再成人禮上看到你。

還有，別這樣指著清河媽媽。”

顧宸不知何時出現，直接擋在了陸清河的麵前，將我的手拍掉。

“你自己不招人喜歡就算了，還想在我的成人禮上撒潑嗎？你快走，現在就給我走！我討厭你！”

兒子的話猶如一道利劍，狠狠的紮在我的心裏。

在他懂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叫過我媽媽。

而如今，他卻叫了一個完全沒有管過他的女人媽媽。

我狼狽的站在原地，渾身顫抖。

周邊的賓客也開始竊竊私語，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場家庭倫理劇。

“各位，我說兩句。”

顧正庭看不下去這場鬧劇，拿起麥克風。走上了台。

“首先，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兒子的成人禮。”

“其次，我和林苒女士已經準備離婚了。”

“我的孩子們，也已經和他斷絕了親子關係。”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賓客們頓時一陣嘩然。

有人在感歎顧正庭四五十歲了，依然敢於離婚勇敢追愛。

也有人替我惋惜，忙活了大半輩子，隻落得個眾叛親離。

看著台上光鮮亮麗的顧正庭，我抱有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被擊碎。

夫妻二十多年，到頭來，我還是一無所有，隻剩滿身狼狽。

3

離婚冷靜期比想象過的中快得多。

在民政局當天，陸清河陪著顧正庭一起來辦手續。

再次見麵，顧正庭還是如往日一般，儒雅紳士。

林苒姐姐，你真的要和正庭哥離婚嗎？你看你們倆，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有什麼事夫妻不能說開的。”

“再說了，離了正庭哥，你日子怎麼過啊？”

陸清河說得像是為我好一般，在這裏勸和。

可她挑釁的表情，和挽著顧正庭胳膊，無一不再向我證明著——顧正庭真正愛的人，是她。

我不想在看她虛偽做作的表演，果斷的簽下了字。

“林苒，你真的不後悔？”

或許是我簽的太過幹脆，顧正庭不敢置信的問了我一遍又一遍。

“你如果想反悔，還可以來繼續照顧我們的起居。”

我對他的厚臉皮感到可笑，一字一句的對他說

“我不會後悔的，顧正庭。我會慢慢忘記你。”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沒有一點猶豫。

4

離婚分得的財產還算豐厚。

清點完財產後，我便回了農村，回到我最熟悉的那個家。

“爸，媽。我回來了。”

或許是近鄉情怯，在看到爸媽的那一瞬間，我的眼淚便流了下來。

“苒兒，你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快進屋，嘗嘗媽剛蒸好的包子。”

爸媽看到我雙眼通紅的模樣，沒有多問，隻是如小時候一般招呼我坐下吃飯。

“苒苒，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快多吃點。”

媽媽看著瘦得接近脫相的我，眼裏滿是心疼。

熱騰騰的包子被我捧在手心裏，鼻頭一酸，想起了曾經那個的自己。

那時的我還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姑娘。

從小，我便是家裏的開心果，村裏人的驕傲。

可直到我愛上了顧正庭這個書香子弟。

看上他的第一眼，我就已經深深的淪陷。

從此，我便成了跟在他身後的跟屁蟲，每天對他噓寒問暖，照顧他的一日三餐。

或許是為了找個人照顧，顧正庭在一眾姑娘裏，挑中了最能幹，最長情的我，結婚生子。

結婚前，媽媽曾千叮嚀萬囑咐，在顧家受氣了，一定要回來告訴他們。

爸爸媽媽永遠會是我最堅強的後盾。

可是，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我，一心隻有顧正庭。

他嫌棄我的家世土，我便一去十餘年不回家。

他嫌棄我不會說話，在家裏來客人的時候，我隻會默默的守在房間裏不見人。

他覺得陸清河才是他的知己，有什麼心事，都向她訴說。

曾經那個活潑愛動的少女，目光裏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和明媚。

我們婚後的生活，也不如我想象得那樣幸福美滿，而是一地雞毛，滿是悲哀。

......

再往後，還有很多痛苦的記憶。

但因為腦子裏的血塊，我好像在一點點遺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豆大的淚滴砸在手裏的包子上，我終於忍不住自己的委屈，嚎啕大哭。

“媽，我離婚了。顧正庭根本就不愛我。”

終於說出來埋藏在心裏的事情，我的情緒噴泄而來。

“乖，苒苒，這次回來，我們就不走了，好不好？”

媽媽溫柔的抱住我，輕拍著我的後背。

“媽，我出車禍了。醫生說，我的腦子裏有個血塊。我怕以後......會忘記你們。”

我邊哭，邊斷斷續續的和媽媽講述最近的故事。

媽媽隻是揉了揉我的臉。

“沒事的，苒苒。你不會忘記媽媽的。如果你忘記了，我也會讓你想起我們。”

媽媽柔軟而溫暖的手，讓我感覺自己回到了童年。

爸爸在一旁，聽到我的話。也怒氣衝衝。

“女兒，你別怕。如果那個死渣男再敢來，我就讓他看看咱們鄉下人的厲害。”

滿頭華發的爸爸便說邊比劃著。

“行了，行了別整了，閨女還在吃飯呢。”

媽媽故作嫌棄的擺了擺手。

看著如此幸福的父母，我也不自覺的露出了微笑。

從此以後，我將重獲新生。

5

回到農村的日子十分充實且快樂。

我自己新買了個小院子，十分悠閑。

每天澆澆花，逗逗狗，和村口的二嬸拉拉家常。

對了，時不時的。還會給村裏的小孩講講故事。

說來好笑，曾經在顧家看的那些書，現在卻成了我講故事的素材。

村裏的小孩也都願意跟在我身後跑，一口一個林嬸叫得嘴甜。

漸漸的，我也忘記了曾經那些讓我痛苦的人和事，

而身邊的幸福，都被我牢牢的記在了自己的日記本裏。

今天做了美味的糕點，昨天吃了爽口的西瓜。

隔壁的鐵柱還抱了隻小狗給我養。

“林嬸，妞妞可聽話可好養活了，我可是抱了最可愛的一隻小狗給您。”

鐵柱笑的陽光，我便如了他的意，開始照顧這隻小狗。

從那天起，我的每日清單裏又多了幾項任務，喂狗，遛狗，也算給自己增加鍛煉身體的方式了。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著。

可是我慢慢的發現，能記住的東西越來越少，有什麼東西，好似正在悄悄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