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六歲那年,被測出青丘靈族三百年來最強的靈脈。
族中長老跪了一地,喊我“少主”。爹娘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誇“我家泠音將來要當族長的”。
隻有姐姐葉清璃,抱著我,在我耳邊說:“別怕,姐姐護著你。”
我那時候不懂為什麼要怕。
後來懂了。
靈脈越強,背負越重。三千命格,注定要有人承受。族裏早就定好了——誰最強,誰就是那個容器。
一
我十歲那年,偷偷聽到長老們商量:“等她靈脈穩固,就把三千命格封進去。”
我躲在柱子後麵,嚇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葉清璃找到我,什麼都沒說,隻是抱著我,抱了一夜。
第二天,葉清璃去找了長老。
“我來。”她說,“我替她。”
長老們不同意。葉清璃的靈脈隻有中上,承受不住三千命格。
葉清璃跪了三天三夜。
最後,長老們鬆口了。
“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會死。”
葉清璃笑了。
“我知道。”
後來我才知道,姐姐跪的那三天,不隻是求長老們讓她替我。
她還在求另一件事。
“讓我多活幾年。”她說,“讓我看著他,讓他學會什麼叫活著。等我死了,他才能替我守著她。”
長老們問她:那個人是誰?
她沒說話,隻是笑。
但那笑容,後來我懂了。
是沈孤雪。
姐姐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死。
所以她對他好,不隻是因為他值得。
還因為——她想把他留給我。
她對得起他,也對得起我。
唯獨對不起的,是她自己。
那年我十一歲。我不知道姐姐替我做了什麼,隻知道從那以後,姐姐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告別。
二
靈脈浩劫那天,三千命格失控。
葉清璃擋在我前麵,把所有的命格都吸進自己身體裏。
最後一刻,葉清璃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
“活下去。”
然後,一道光炸開。
我醒來時,什麼都不記得了。
隻記得滿手是血,姐姐躺在十丈之外。
他們說我殺了姐姐。
我沒有反駁。
因為我不記得了。
如果真的是我,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想起來。
三
第一次見到沈孤雪,是在姐姐的葬禮上。
我站在雪裏,看他從遠處走來。
那一刻我忽然想:這個人,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難過?
明明臉上沒有表情,可我就是看得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同病相憐。
我們都在雪裏站了很久。我是因為不知道該去哪兒,他是因為——我猜,是因為姐姐。
姐姐留給我的玉符上說:“去找沈孤雪,他會護你,也會幫你查明真相。”
我那時候不懂,姐姐為什麼把我托付給一個陌生人。
後來我懂了。
因為姐姐知道,隻有這個人,會像護著姐姐一樣護著我。
我跟著他走了三天三夜,幾乎沒有說過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我怕一開口,他就會發現,我其實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怕他知道我是個連自己是不是凶手都不記得的人,就會扔下我不管。
第四天晚上,在山神廟,他問我:“你怕我?”
我搖頭。
“那你為什麼坐那麼遠?”
我想了一會兒,說:“姐姐說過,你是雪。雪很冷,靠太近會被凍著。”
其實我沒說真話。
真正的原因是——我怕靠太近,會讓他發現,我在偷偷看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看他。隻是每次他不注意的時候,我的眼睛就會自己跑過去。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久。
四
那晚他受傷了,很重。
我坐在火堆邊,看著昏迷的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他的嘴唇很幹,起了一層白皮。
他的眉頭皺著,就算昏迷也皺著,像是一直在做噩夢。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燙。
我的手指順著他的眉骨滑下來,滑過他的鼻梁,滑過他的唇角,最後停在他下巴上。
“沈孤雪。”我輕輕叫他的名字,“你到底在想什麼?”
他沒有回答。
我等了一會兒,又說:“你夢到姐姐了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
我收回手,縮回自己的位置,抱著膝蓋看他。
“你知道嗎,”我輕聲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你喜歡的不是我,是姐姐,那我該怎麼辦?”
火堆劈啪作響。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那我就努力變成姐姐的樣子。那樣你就會喜歡我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到他睜開了眼睛。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太輕,輕得我沒聽見。
但我聽見了下一句——
“不用變。”
我猛地抬頭。
他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均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愣在那兒,心跳得厲害。
我想問:你剛才說什麼?
可他睡著了。
我不敢叫醒他。
隻能抱著膝蓋,看著他的臉,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失憶以來,第一次笑。
五
黑衣人說我隻是替身的時候,我就站在沈孤雪身後。
我聽到了每一個字。
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麼。
那天晚上,我問他:“你喜歡我嗎?還是說,你喜歡的隻是那張和姐姐相似的臉?”
他沒有回答。
我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起身走了。
不是生氣。
是害怕。
怕他萬一說出那個答案,我會哭。
我走出去很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還坐在火堆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走了。
我要等他。
等他親口說出那個答案的那一天。
不管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