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說寧為太平狗,不做亂世人。
隻有真正經曆過亂世的人才深有體會。
那年出身軍戶的我爹被征入伍,我家被豪坤強征。
我和我娘北上去尋我爹。
我親眼看到,皮包骨頭的難民,肚子腫得跟孕婦一般大,臨死前還在跟餓死鬼一樣,拚了命地往嘴裏塞觀音土。
我親眼看到......
1
我五歲那年的一個夜裏,被磨刀聲吵醒。
睜開眼,我爹坐在板凳上一下下地磨著兩尺多長的環首刀。
見我醒來,他猙獰凶惡的臉現出溫柔的笑容,放下刀坐到我的床前。
他粗礪的大手撫摸我的頭:“囡囡想吃肉嗎?”
我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肉很香,我們這樣的軍戶人家平時很少吃到。
我爹放聲大笑:“等爹上了戰場,有了銀子囡囡就能每天都有肉吃了。”
我爹保證我能每天吃到肉,我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他抱起我,拿又粗又硬的胡碴紮我。
我娘推門進來,手裏端一個托盤,一盤油光鮮亮的清炒菠菜,還有一大碗冒了尖的白米飯。
我爹放下我,想抱我娘,被我娘躲開,輕輕在他手背打了一下。
她丟給我爹老大一個白眼:“趕緊吃飯,剛才西頭的鐵牛已經在催了。”
我爹默不作聲地扒拉飯。
吃過飯後,我爹把環首刀係在腰間,背了一袋子幹糧。
我娘抱著我,沉默地把他送到門口。
“當家的。”
我娘的聲音夾雜離別的哽咽。
我爹轉身,麵向她。
我娘給我爹理了理衣服,囑咐他:“上了戰場,別死腦筋隻顧往前衝,命重要。”
娘的哭腔更重了,有溫熱的淚水掉落在了我臉上。
我仰頭看到我娘的眼眶紅潤。
“我和囡囡在家等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爹重重點了下頭,用滿是繭子的指腹擦去我娘的淚水。
村子裏響起了當當的鑼聲。
我爹轉過身,朝我們揮了揮手,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那晚風雪漫天,爹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地上隻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我娘站在門口,望著我爹消失的方向,直到我說“娘,我冷”,她這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帶我回屋。
這一晚,村裏的二十三個軍戶踏上了北伐討賊的征程。
爹走後,娘每天除了下地種田外,空閑時間都會坐在大門前,等著爹歸來。
日複一日,冬去春來。
我們沒有等到爹,卻等到了柳老爺家的豪奴。
這些豪奴們手裏牽比我個頭還高的狼狗,猩紅的舌頭往外吐,嘴裏流出腥臭粘稠的涎水。
他們闖進我們的院子,狼狗凶神惡煞地作勢欲撲,我被嚇得哇哇大哭。
娘拿菜刀擋在我的麵前,手裏的菜刀像一個玩具,她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滿麵橫肉的豪奴目光將一小塊碎銀子丟在地上:“陳家莊的地,我們家老爺看上了。拿了銀子滾。”
他看我們,像看隨便就能踩死的螞蟻。
我娘臉色蒼白,神情卻帶著固執的倔強:“我還要等孩他爹回來。要是走了,孩他爹回來找不到我們,那可怎麼辦。”
她揮舞手裏的菜刀:“我們是軍戶,要是敢強占我們的地,我們就去縣太爺那裏告狀。”
豪奴從鼻孔裏冷哼一聲:“我們家老爺是縣太爺的小舅子,你告狀有用嗎?”
他的手一鬆,狼狗掀起一股惡風,朝我娘剪撲過來。
我娘被嚇得坐倒在地,手裏的菜刀哐當一聲掉落。
她回身緊緊將我摟在懷裏,留給狼狗一個後背。
2
眼看狼狗鋒利的爪子就要劃開我娘的後背。
豪奴及時拉住了它,放聲大笑:“七日之內,要是不搬走,狼狗一定會咬斷你的脖子。”
被豪奴拉住的狼狗煩躁地在原地四爪刨地,濺起一陣陣煙塵。
它凶惡地咆哮著。
等到豪奴離去,我娘癱軟如泥,我扶都扶不起來。
陳家莊五十戶人,二十三戶是軍戶。
我娘牽我的手,走進村長陳喬爺爺的院子裏,那裏聚集了軍戶們的家屬,幾乎將狹小的院子擠滿。
院子的正中擺放著兩個滿是傷口的人,血肉模糊。
這是兩個不願交出院子的軍戶家屬,跟豪奴發生了衝突,被撲上來的狼狗咬成這樣。
拄著拐杖的陳喬爺爺抹了抹渾濁的眼睛,長長歎口氣,語氣悲愴。
“軍戶為國效力,保衛國家,他們的家屬卻得不到保護,唉,這世道......”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院中的人們。
“縣太爺是柳老爺的姐夫,咱們平頭小老百姓鬥不過,也沒地兒告狀。聽我一句話,把院子交出去,胳膊擰不過大腿。”
院子裏響起一片幽幽的抽泣聲。
陳喬爺爺安慰道:“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咱們今個兒離了陳家莊,說不定將來還有機會與那些出征的娃兒碰上。”
大家沉默地走出陳喬爺爺的院子。
我回頭看去,陳喬爺爺一個人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結了滿樹果子的杏樹,身影蕭索落寞。
那一年,胡奴叩邊,陳喬爺爺的三個兒子去了戰場。
第二年,三個骨灰壇送到了他的手上。
從此,陳喬爺爺沒了給他養老送忠的人。
去年,陪伴他的老伴兒也入了土,他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我家能收拾的東西本就不多,我娘收拾了一個包袱。
她呆呆地坐在床前,直到天色透曉。
七天的時間內,我娘看著家裏的每一處地方,眼底是濃濃的不舍。
這裏倒處都有我們一家生活的影子,每一份回憶都像能把心割得鮮血淋漓的刀。
她看著看著,就流下兩行清淚。
第七日,我們離了家。
我娘關上大門,唇線緊抿,她牽起我的手,麻木地向前走。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舍不得了。
我們跟陳家莊的其他人聚在一塊兒,在夕陽餘暉下回望這個曾經平靜祥和的村莊。
柳家的豪奴們四處放火,燒毀屋舍。
滾滾黑煙衝霄而起,熊熊火焰四處肆虐。
淚水模糊了我們的視線,低低的抽泣聲響成一片。
我抬頭問我娘:“娘,我們去哪?”
我娘捂住嘴巴,強忍悲傷,淚水卻已在眼中肆意橫流。
“我也不知道。”
陳家莊的人有人投奔親戚去了,但也有十來個人沒有親戚能投靠。
我們結隊而行,漫無目的。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一隊士兵追上我們。
領頭的男人騎高頭大馬,馬後麵拖著一個人,這人的身體在地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血跡。
3
男人來到我們麵前,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直到下頦。
我嚇得躲到我娘身後。
男人的目光溫柔,語氣也溫和,像是生怕嚇到了我們。
“我是秦將軍麾下負責采辦的校尉,途經隋河縣,見到有老叟撞死在衙門前。這才得知縣尉的小舅子柳風強占軍戶宅院,橫行不法。”
我們這才得知,村長陳喬爺爺氣不過柳風霸占陳家莊,撞死了在衙門前。
校尉指向被馬拖行的人:“我替你們把這惡奴給綁了來,給你們一個交待。”
柳風隻剩下一口氣,胸前血肉模糊,滿眼乞求地看向我們。
他想要說話,嘴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校尉從容走到他麵前,一刀捅在他的身上,他扭曲地掙紮幾下,不再動彈了。
校尉抹掉滿臉鮮血,走到我們麵前。
“軍戶的家屬理應得到優待,柳風膽敢胡作非為,必須得死。”
聽到我們說,我們的家被燒了,校尉跌足歎氣,揮手給了每人五兩銀子。
我們向他打聽村裏當兵人的消息,校尉告訴我們,北境集結了五十萬大軍,光給個名字他也不知道。
他說前方戰事還在吃緊,不能多留,翻身上馬離去。
我對我娘說:“娘,咱們有了銀子,能重新建房子。等我爹回來。”
我娘搖頭,眸內泛現著柔韌的堅毅:“我們去找你爹。”
有人勸她:“婉娘你瘋了,陳家莊到北境,路途千裏,你一個婦人帶著娃,猴年馬月才能到。”
又有人勸她:“路上不太平,指不定有什麼好歹,婉娘千萬別犯傻。”
我娘做了決定,誰也勸不住她。
嬸嬸叔叔們要把得到的銀子給我娘,她沒有要,獨自帶著我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
越往北方走,天氣越是寒冷。
放眼望去,寥闊的平原上不見綠意。
我和我娘混在前往北方的難民隊伍裏,她給我和她臉上都塗了厚厚的灰,整張臉看起來烏漆麻黑的。
越是往北方,難民的隊伍越多。
聽難民們說,今年朝廷又增加了新的賦稅,我們所在的南方又遇到了大旱。
難民隊伍中,有個孩子在娘背上說“娘,我想睡”,這一睡再也沒有醒來。
北方其實沒有活路,比南方更苦,我們去北方,從地獄走到地獄。
見多了難民們的死去,我也變得麻木。
雁回城距離我們不到百裏,聽難民們說,過了雁回城就是黎國與虞國接壤的大雁關,那裏戰事焦灼,我們不能再往北走了。
夜裏,幾個皮包骨頭的難民衝進我們的帳篷,要將我抱走。
4
“好長時間沒吃肉了,這女娃兒身上還有幾兩肉,正好給我們開開犖!”
我娘撲上來,拿刀胡亂揮砍,雙眼通紅,像極了護崽的母狼。
那幾個難民嚇得連連後退。
“一個沒把的賠錢貨,養著白白浪費糧食,不如讓我們把她吃了。”
我娘的刀在一個難民的胳膊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子,他們知道害怕,退出了我們的帳篷。
這一晚,我娘拿著刀守在帳篷前,一晚沒睡。
四個多月的顛沛流離,我娘溫婉的性格裏多了一份不屈的堅韌。
天亮後我們看到了雁回城恢宏的輪廓,巨大的城池在太陽下像一尊臥伏的龐然巨獸,頂我們上百個陳家莊。
到了城門口,我看到原本城門的位置是一個巨大的豁口,原本的城門早已不在。
朝裏麵看去,原本的屋舍變成參差不齊的斷壁殘垣,密密麻麻的破布帳篷像氣泡一樣羅列,空氣中彌漫各種怪味兒混合在一起的惡臭。
這場景就像一灘漂滿了泡沫的死水。
我問娘:“娘,我們真得要進城嗎?”
我娘側頭看我,眉眼間盡是柔媚的微笑:“這裏離你爹最近,他就在前麵不遠處的大雁關打仗。”
想到我爹,我使勁點點頭,跟我娘彙入難民的洪流進城。
街道上到處可見盤坐在地上的乞丐。
有滿麵汙痕的姑娘,從一尺見方的門洞裏探出頭,衝我們癡傻麻木地傻笑。
我娘帶著我走進一個地麵滿是油垢的巷子,巷子的兩側坐著身披殘破盔甲的男人,大概有七八個。
我們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虎神眈眈地注視我們,我娘握著我的手冷得像冰塊,腳步隨之加快。
一個嘴裏叼狗尾巴草的男人伸腿攔住我們的去路,向我們伸出了手:“來雁回城討生活的?保護費交了,一百文。”
我娘拿出手帕展開,裏麵隻有三十來文銅錢。
男人一把奪過,收好。
“鹽水巷我們哥幾個罩著,收了你的保護費,誰敢欺負你,報我蔡阿狗的大名。”
他站起身,其他男人跟著站起,他們轉身朝巷子口走。
我娘對著他們的背影喊:“你們是當兵的吧?”
蔡阿狗身子一僵,扭過頭來雙目射出攝人的凶芒,像是猛獸睜開了眼。
我娘連忙擺手:“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打你聽個人,陳家莊的陳二牛,你認得嗎?”
陳二牛是我爹。
我娘的語氣由原先的哆嗦慢慢轉為流利,連說帶比劃。
“他長得比普通人高半頭,方臉,右腳微跛......”
蔡阿狗不耐煩地道:“不認得,也不曾見過。”
他把錢拋給我娘,悶悶地說了聲:“軍戶家屬的保護費不收,不給錢我們也罩著。”
說完,他們走了。
我輕聲問我娘:“他們就是兵痞吧?”
大雁關距離雁回城三十裏,大軍分為數撥,一撥跟敵人拚殺過後,立馬有另一撥頂上。
退下來的這撥士兵,能休息兩天,某些心思活泛的士兵,會來雁回城打秋風。
我娘死死地捂住我的嘴,看到蔡阿狗等人消失不見,狠狠地剜我一眼:“以後別瞎說,聽到了嗎?”
5
我點頭。
我們用二兩銀子租到了兩間四處漏風的草屋,算是在雁回城安了家。
油燈下,我娘哄我睡下,撥拉餘下的散碎銀子,滿麵愁容。
想要在雁回城安定下來,這些銀子杯水車薪。
她想了想,第二天一大早出門去了,回來時她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放了一袋黃豆。
我小跑過去,想要幫她把黃豆搬下來。
我娘支使我去給她燒些開水。
我去屋外黃泥糊的灶台前燒水,看到我娘費力地將黃豆搬下,用手臂抹去額頭的汗水。
她雙手把黃豆拖進屋裏,又提了清水把上個租戶留下的石磨清洗幹淨。
我把開火燒好了,端進屋裏。
“娘,你要磨豆腐嗎?”
我娘衝我笑著點頭。
“磨豆漿,賣早點。咱們不能坐吃山空。”
磨出的豆漿細白,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豆渣我娘用豬油拌了,包成包子。
天還黑沉沉,我娘帶著我在巷子口支起了早點攤。
一張桌子四條板凳,一個攤位,就是我們的所有。
北地的冬天真冷啊,呼嘯的冷風往人的骨頭縫裏鑽。
我們凍得不停跺腳。
生意出奇得好,不到兩個時辰,包子和豆漿都賣光了。
我娘看著鐵盒裏的銅錢,眼角的魚尾紋好像少了幾道。
半個月後的一天,我娘拿賺來的銅錢,找到一位代寫書信的秀才,讓他寫了一張紙。
這張紙上有我爹的畫像,還有我爹的名字。
她將這張紙貼在了一塊木板上,每天出攤前放在旁邊。
這天,我們的早點攤前來了一個披著羊皮的精瘦男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貼有我爹畫像的木板上。
我娘眼裏有了光:“老哥,你認識我當家的?”
男人猥瑣的目光像粘膩的蛇,在我娘臉上掃來掃去。
我娘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他拈著細長的八字胡:“我就是你當家的,你們的攤位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娘的臉罩了一層寒霜。
男人注意到我娘身邊的我:“來,快叫爹。”
我娘看出來了,他就是來找事的。
我娘舉起菜刀朝他劈來,他後跳一步,滑溜躲開。
“我就喜歡性子潑辣的婆娘,吃起來有味道。”
“你們在這擺攤,我允許了嗎?”
“爺願意娶你這樣的殘花敗柳,那是你的福氣。”
我娘氣得舉刀亂砍,男人一邊躲,一邊汙言穢語。
當地一聲,我娘的刀剁進了桌麵,滿臉氣苦。
男人厚顏無恥地猥瑣笑著,眼神像是能把我娘的扒光了似的。
就在男人得意之時,他被人提起後頸。
是蔡阿狗來了。
男人雙腳離地,大吼:“他娘的,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尋爺爺的晦氣,信不信爺爺打你個滿地找牙......”
等他回過頭,看清是蔡阿狗時,囂張的氣焰一下子沒了。
他滿是褶皺的臉擠在一塊兒,諂媚地笑著:“蔡爺,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