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年征戰,邊境安寧,我回到尚書府,看到尚書府門口懸掛喪幡。
那個世上對我最好的姐姐死了,她被瑞王汙蔑與人通奸。
瑞王把她綁在馬後,一路拖行到尚書府,然後丟在尚書府門口。
生前最怕疼的姐姐,臨死前該有多疼啊。
我替姐姐合上眼瞼,心裏默默道,姐姐,他們都會給你陪葬。
1
戰馬通過承天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眼天,天空陰沉沉的。
想到我那位傷春悲秋的姐姐,此刻怕也是抬頭看天,在醞釀她酸溜溜的詩。
我的嘴角噙出一抹微笑,隨之腦海裏浮現她“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蹙眉模樣,催動胯下的白馬,快速朝家趕。
馬兒臨近尚書府,掛在府門外的喪幡分外刺眼,我的心七上八下。
馬兒來到尚書府門前,守在門口的下人林伯眼眶通紅,見到馬上的我衝我擺手:“姑娘,尚書府有喪事,老爺不便見客......”
他的話沒有說完,驀地看著我,兩片嘴唇顫抖:“是二小姐嗎?”
七年征戰沙場,再度歸來,林伯都不認得我了。
我翻身下馬:“林伯,府上誰歿了?”
問這話時,我的整個心都在顫抖。
林伯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黯然歎了口氣:“是大小姐。”
這一刻,我感到天旋地轉,我那個多愁善感、溫婉可人的姐姐怎麼會死了?
她說過,要給我寫話本子,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有個英姿颯爽、能征善戰的妹妹。
她說過,要看著我出嫁,親手給我梳頭絞麵,把我送到最喜歡的郎君手裏。
她說過,會陪我一生一世,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過往種種,如浮光掠影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逝。
我踉蹌後退數步,極力壓住堵在喉頭的腥甜。
林伯替我牽馬:“二小姐,回府再說吧。”
大門打開,繞過影壁,院中的花樹上無不掛著白布,入眼一片素白。
大廳被布置成靈堂,我跨步進靈堂時,身著素白衣裳的下人自動為我讓開一條路。
漆黑的棺材裏,姐姐瘦峭的臉還沒有我的巴掌寬,平日裏喜愛的粉色裙襦穿在她的身上,顯得寬大,她瘦得脫了相。
“姐......”我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肝腸寸斷。
下人們跟著也默默抹淚。
身後傳來我娘的聲音:“雪兒,你回來得剛好,正好送你姐姐最後一程。”
她聲音帶著哽咽,說著說著泣不成聲,幾欲暈倒。
我注意到姐姐的眼睛一直睜開,想她應該是要等我回來,要我親自為她合上眼睛。
我的手放在她的眼瞼上,觸感如冰,我心如針紮,狠心為她合上眼睛。
一抹暗紅的血跡從她的眼眶中流出,我眼角餘光瞥見姐姐放在胸前的手似有血漬。
我要去翻姐姐的手,娘喊“不要——”,但為時已晚。
姐姐的手被我翻開,雙手的手心血肉模糊,手臂內側遍布紅黑色的血痂。
我呆住,姐姐生前到底經曆了什麼,是誰敢這麼對她。
我的臉上罩了一層寒霜,渾身散發凜冽的殺氣。
要讓我知道是誰,我現在就去手刃了他。
我蹭地抽出刀。
見我這個舉動,我娘抱住我,痛哭流涕:“雪兒,你姐姐走了,你還想讓娘再失去一個女兒嗎?”
我咬牙,沉聲問:“娘,是誰?”
我娘將我抱得更緊:“孩子,你連娘的話都不聽了嗎?娘......”
我娘一口氣喘不過來,暈了過去,下人趕緊扶住她。
我削下一縷頭發,丟到油燈上點燃,一字一句道:“姐姐,妹妹不能為你報仇,誓不為人!”
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滿頭白發的爹爹走進靈堂,悵然一歎。
我向他緩緩跪下,一下一下地磕頭,直到額頭青腫,流出鮮血。
爹爹將我扶起,蕭然轉身:“跟我來吧。”
2
我們來到爹爹的書房,爹爹抹掉眼眶中渾濁的淚水,怔怔地看著對麵的牆壁。
那裏原本掛著姐姐及笄時的畫像,現在空空如也。
他喃喃道:“掛著吧,念及你姐姐心如刀割;不掛吧,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他的聲音哽咽著:“爹爹恨不得下去陪霜兒啊。”
年屆不惑的他本應是意氣風發,而今滿頭白發身材佝僂,像是一夕間老了十來歲。
爹爹終是強打精神:“雪兒,半年前你收到你姐姐出嫁的消息,還記得嗎?”
姐姐在信中說,她要嫁的乃是當今聖上的皇子瑞王,她說瑞王風流倜儻,儀表堂堂,對她極是寵愛,是個良配。
我想起,等她嫁進瑞王府後,原本半個月一封的家書驟然減少,偶爾收到姐姐的信,也不過寥寥數語。
我的心猛地揪起,是瑞王。
若是普通的朝廷大員,敢欺負姐姐,爹爹早就跟他拚命了。
唯獨像瑞王這樣的王公貴族,爹爹才隱忍著。
我看向爹爹,爹爹鄭重點頭。
他握著茶杯的手骨節發白,控製不住地顫抖。
許久才道:“你姐姐是被她綁在馬上,從瑞王府一路拖到咱們府門口的。”
想著姐姐被一路拖行,粗礪的地麵磨破她嬌嫩的皮膚,那得多疼。
姐姐平時最怕疼了。
“他說你姐姐犯了七出之罪,嫁與他之後跟府中的下人苟合。”
我拍案而起,憤怒道:“放他娘的屁!”
我還不了解姐姐,她行事半分不愈矩,妥妥的一個大家閨秀,怎麼會跟下人行那等事,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爹爹歎氣道:“說太陽從西邊升起,我都相信;說你姐姐偷人,我萬分不信。”
我深吸一口氣:“爹爹,姐姐過半個月再下葬,我要讓她親眼看著,我送那些殘害她的人一個個下地獄!”
爹爹斥責道:“胡鬧,別說你姐姐的棺材在家裏放半個月,就是放七天都會開始腐爛。”
我把一枚寒魄珠拿出:“將這個放在棺材裏,可保姐姐肉身半年不腐。”
這寒魄珠,還是我從虞國太子陸野那裏搶過來的。
爹爹思考片刻,接過寒魄珠:“你們姐妹情深,爹這次聽你的。”
我喊一聲:“夜鶯!”
我的身後出現一個形同鬼魅的身影:“去瑞王府查查,瑞王因何要殺我姐姐。”
夜鶯是我的暗衛,身手了得,對我絕對忠心。
我並沒有在爹爹麵前掩蓋夜鶯的存在,他也沒有多問。
夜鶯領命後,再次如鬼魅消失不見。
外麵傳來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薑將軍在嗎?”
拉開門一看,是陛下身邊的親信太監楊公公。
楊公公麵白無須,一臉的富貴相:“咋家傳陛下口諭,傳薑將軍入宮麵聖!”
我送他上馬車,趁無人的時候給楊公公手裏塞了枚金稞子。
楊公公收下,停住腳步:“將軍勞苦功高,戰績彪炳,陛下甚是喜歡,著將軍參加家宴,以示嘉獎。屆時幾位皇子也會參加。”
他著重強調“幾位皇子”,聽話聽音,我心中了然。
陛下著我參加家宴,實是有意為皇子們挑選未來王妃。
3
坐在馬車裏,我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的咯吱聲,思緒飄出很遠。
我不是薑尚書的親生女兒,出生在一個鄉村。
自小親生爹娘對我動輒打罵,我存在的意義是給弟弟當牛做馬,為奴為婢。
五歲那年,家鄉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饑荒,為了能活下去,我爹將我賣給人販子。
人販子見我麵黃肌瘦,兼之又得了病,要將我丟進大鍋裏煮了。
恰在這時,姐姐薑清霜路過,是她央求薑尚書花了五十銅錢把我買下。
當時她穿著粉紅色的裙襦,站在薑尚書的身邊,粉雕玉琢,全身好像都在發光。
我被帶回尚書府後,夫人看我和薑清霜年紀相仿,覺得給薑清霜做個玩伴不錯,認我做了女兒,取名薑清雪。
我跟薑清霜同吃同住同睡。
薑清霜喜歡讀書,而我喜歡舞刀弄槍。
她坐在秋千架上讀書,我的刀削平了她種的鳳鳶花,她抬頭蹙眉。
她把我按在銅鏡前,要給我化妝,我奪過她手中的點黛,在她臉頰畫一個烏黑的圈圈。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先是不悅,後來眉眼彎彎,我哈哈大笑,她跟著哈哈大笑。
跟薑清霜在一起長大的時光,是我最彌足珍貴的記憶。
我那個天上地下最好的姐姐,如今被瑞王殘忍殺害,這筆血仇,就算是老天爺阻擋,我也要將老天捅個窟窿。
“將軍。”
夜鶯出現在我的馬車中,她把調查的事情給我講了。
原來,瑞王娶姐姐隻是看中她性格溫婉好拿捏,適合做一個玩物。
姐姐嫁進瑞王府後,受盡了瑞王側妃沈瑩玉的刁難和暗害。
姐姐本就心思單純,哪裏懂得營營苟苟的醃臢勾當,原本就多愁善感的她更加心思鬱結,每天的生活都水深火熱。
要是姐姐那時寫信告訴我她的真實情況,我能日夜兼程趕回,把她從瑞王府接走。
可是我這姐姐有了苦自己咽著,怕遠在邊疆與敵人生死拚殺的我分心,愣是沒說。
後來,瑞王玩膩了她,再加上沈瑩玉的父親沈長青拜相,瑞王為了巴結討好沈瑩玉,跟她合謀陷害了姐姐,並將姐姐處死。
好,很好,你們已有取死之道!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我走出馬車,走進巍峨恢宏的皇宮。
宴會在陛下的寢殿養心殿舉行,我到時,裏麵聚集了環肥燕瘦的京中貴女和陛下的五位皇子,瑞王趙齊就在其中。
陛下趙簡高坐在主位,見到我進來,衝我微微頷首。
我衝他下跪行禮後,走到預先為我準備好的座位。
沒過多久,宴會正式開始。
趙簡舉起酒杯:“我大周能有國泰民安的盛世,皆賴薑將軍鎮守邊疆有功,這杯酒讓我們敬將軍!”
大家一起舉杯,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趙簡放下酒杯,笑吟吟地看向我:“薑將軍,算算年紀,你已過二十,是個老姑娘了。此次征戰歸來,可有心儀的郎君?”
趙簡就把話挑明,問我看中他的哪個兒子了。
隨著趙簡的話語落下,五位皇子都難掩眼底的貪婪,我在大周的軍功無人能及,若是有我的助力,成為太子指日可待。
我看向這五位皇子,最終目光定格在瑞王趙齊身上。
趙齊的眉眼在幽暗的燭光下跳了跳,強裝鎮定。
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朗聲開口:“陛下,末將心悅瑞王,求陛下成全!”
連趙簡的神情都變了,他知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剛剛殺了我的姐姐。
4
我說心悅瑞王,其真實目的耐人尋味。
趙簡問我:“你確定?”
我:“我確定。瑞王龍章鳳姿,天人之表,末將雖遠在邊關,猶有耳聞。”
誠然,趙齊生得一副好皮囊,他每次出行,都有京中的女兒們往他的車上投擲水果,隻為贏得趙齊回頭一顧。
趙齊走到我的身邊跪下:“父皇,兒臣亦心悅薑將軍,求父皇成全!”
顯然,趙齊野心極大,想要爭一爭太子之位。
雖說我有可能嫁給他,是為了複仇,但對太子位置的覬覦使得他願意放手一搏。
趙簡收起僵硬的神情,撫須微笑:“既是你們郎情妾意,朕願成人之美,為你們賜婚。”
晚宴結束,趙齊和我聯袂而出,走出宛如人間琉璃世界的皇宮,趙齊搖著折扇道:“薑將軍,父皇為你和我賜婚,別有深意。”
他這是率先向我示好,我以一人之力收複大周北境七州,大虞軍隊退到雁門關以外。
至此,大周再無戰事。
有句話叫做功高震主,趙簡賜婚,是要削弱我的兵權。
這點我一早就看出來了。
我裝出幡然醒悟、誠惶誠恐的樣子,向趙齊彎腰道:“多謝王爺提醒。”
趙齊收起折扇,伸手扶我時,指尖若有若無地滑過我的手背:“既是父皇給你我賜婚,今後你我就是一體,何必如此。”
我惡心地想要嘔吐,隻能忍著,抬頭時恰好看到趙齊眼中一閃而逝的嘲弄之色。
他大約認為,我隻是個隻會舞刀弄槍的粗莽女子。
我們又向前走了一段,趙齊總是會製造各種理由想牽我的手,都被我知機避開。
他提到了姐姐這個敏感話題,歎口氣道:“你姐姐生性放蕩,嫁給我後,竟與府上的下人私通,我氣憤之下才將她拖行到尚書府。”
他想借此看我的反應,我裝做好奇地問道:“那個府中的下人是誰?”
趙齊的麵色一僵,隨即道:“還能是誰,王府裏養馬的馬夫鄧可。”
他放屁,天上的仙人都配不上我姐姐,姐姐怎麼會看上一個馬夫。
我忍著心中的錐痛:“既是奸夫淫婦,當一齊死,我聽說鄧可還活著。”
趙齊幹笑兩聲,鄧可是沈瑩玉的親信,受他們支使陷害姐姐後,小日子過得滋潤著呢。
他向我保證:“等本王回去後,立馬打殺了這個奸夫。”
我不同意:“我姐姐既是與鄧可私通,想是他有過人之處,我的意思是將他們合葬,免得姐姐一個人孤單。”
趙齊聽後怔住,隨即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一切聽將軍的安排。”
我回到尚書府,連夜去見了爹爹,在他的書房裏密談了一個時辰後,這才去入睡。
第二天,瑞王府的管家趙陽帶著一隊侍衛入了尚書府。
他們拎著一個麻袋,從麻袋的裏麵往外滲著滴滴嗒嗒的鮮血。
趙陽使個眼色,兩個侍衛打開麻袋,從裏麵滾出一個像血葫蘆一樣的人。
他的四肢被打斷,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我看到他的嘴裏黑洞洞的,被拔了舌頭,顯然趙齊怕他說出秘密,隻留了他半條命。
趙陽衝我拱手道:“王妃,王爺讓我把鄧可送過來給你。”
爹爹的聲音出現在我身後:“雪兒,趙陽為什麼叫你王妃?”
他滿麵怒氣,身體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