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笙看了下時間,距離她上樓,已經過了四個多小時。
“我知道了,張姨。”
說完,她慢吞吞的換了衣服,喝了半杯水,打開房門。
砰!
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沈老夫人帶著哭腔的質問,“聽白,你翅膀硬了,不想管奶奶的死活了是不是?”
方笙聽著,後背直發麻。
走到樓梯口向下看去,張姨正帶人收拾一地的碎瓷片。
更過分的是,沈聽白特意請人設計定製的仿古泥塑也躺倒在地,四分五裂。
那泥塑有半人多高,就算是方笙,要推倒它也得費些力氣。
七十多歲的高齡,老當益壯。
“奶奶,先坐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您慢慢說”,沈聽白擦著她的眼淚,好言勸慰。
沈老夫人嗔怒的打開他的手,“還不是那個方笙,就怕我不死,我說一句,她頂十句。”
“奶奶,您別誇大其詞,笙笙話少,脾氣軟,怎麼會頂撞您。”
沈聽白不瞎,更不傻。
方笙雖然看起來冷漠,但待人接物溫和謙遜。
她跟她的母親一樣,教養是刻在骨血裏的。
別說是沈老夫人了,哪怕是麵對保姆司機,她也從不會頤指氣使,惡言相向。
包括她跟江晚意的那次衝突,也是後者任性了些,挑釁在先。
沈老夫人推開他,轉頭抹淚。
“我聽明白了,你是嫌奶奶老了,不中用了,可你別忘了,你是奶奶親手帶大的,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連奶奶的話都不信了。”
沈聽白跟著她長大的不假。
還沒斷奶,她便將沈聽白接到了自己身邊。
沈聽白媽媽想看一眼兒子,得通過沈仲禮提前預約,層層審批。
時間,地點,都是沈老夫人定。
沈老夫人越說越激動。
“奶奶吃了一輩子苦,就盼著四世同堂,等哪天到了底下,見到你爺爺,也好有個交代,你說,我哪裏錯了?是我為難她,還是她不中用?”
沈聽白掏出手帕遞給她,好聲好氣,“行行行,您說的都對,但笙笙是我的妻子,您總是這樣對她,也太不給我麵子了。”
輕飄飄的維護,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來,沒什麼分量。
沈老夫人完全沒把他的話當回事,“聽白,奶奶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你好,你要是真管不了她,奶奶替你管。”
沈聽白垂下頭,趴在沈老夫人肩上,撒嬌似的蹭了蹭,“都是我的錯,讓您操心了。”
方笙不忍直視。
隻是時候不到,麵子工程還要做。
剛要下樓,隻見沈老夫人猛地側過身,看向沈聽白。
“你實話告訴我,你們倆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有什麼毛病?”
沈聽白不慌不忙,“奶奶,這種事兒急不得,不過您放心,不出一年,我保證您抱上重孫。”
方笙聽完,換上一副驚喜嬌羞模樣,腳步匆匆的下樓。
“聽白,你恢複了?能行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凍住了,落針可聞。
沈老夫人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一時沒反應過來,質問道,“聽白好好的,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沈聽白輕咳兩聲,大步走到方笙麵前,輕輕抱住她,壓著嗓子說。
“緩兵之計。”
察覺到方笙的緊繃,沈聽白輕拍著她的後背,沉聲安撫,“你受委屈了,奶奶是為我們好,別記恨她。”
方笙放輕聲音,“剛才是我太高興了,口無遮攔,可一年後,你要從哪裏抱個孩子給奶奶?”
“別想那麼多,到時候再說。”
從他的語氣裏,方笙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沈家父子,江晚意,孩子......
按下心中的疑惑,方笙推開他,“這麼晚了,先送奶奶回去吧。”
沈老夫人上前拉開沈聽白,“方笙,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就在這兒住下了。”
“奶奶,您這是幹什麼?”
沈老夫人不顧沈聽白的阻攔,方笙的話她想明白了,那意思是,沈聽白才是那個不中用的。
她怒火中燒,臉側的肉輕微抖動。
“我老了,但還不糊塗,你分明是想把責任推到聽白身上,我沈家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反過來潑臟水,你和你爹方定明一樣,都是吃裏扒外的賤......”
“奶奶,您說什麼呢?”沈聽白急忙打斷她,“那是個誤會,早都解釋清楚了。”
同樣的對話,方笙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
說起來,隻是件陳芝麻爛穀子的小事。
方笙那時才三歲,是她嫁給沈聽白後,舅舅告訴她的。
起因是沈仲禮請方定明去鑒定一枚古幣,打了眼。
十幾萬打水漂不說,還陰差陽錯惹上了官司。
方定明嚇壞了,提出了好幾個補償方案,都被沈仲禮嚴詞拒絕。
他了解方定明,隻敢欺負軟柿子,沒那個膽量。
而且對沈家來說,十幾萬,不過九牛一毛。
但這件事傳到沈老夫人耳朵裏,就變成了方定明跟賣家合起夥來,騙她寶貝兒子。
沈老夫人眼裏藏著刀片,“什麼誤會,你和你爸就是心太善,直來直去沒心機,總把人往好處想。”
方笙躲到沈聽白身後,眼不見心不煩。
隻當是廢物利用。
從這兩天沈聽白的表現來看,他是兩邊都不想舍,既要又要。
所以當個擋箭牌還是綽綽有餘。
不出所料,沈聽白伸出手臂護住她,叫了聲張姨。
“別收拾了,扶奶奶坐下。”
張姨趕忙扔下手頭的活兒,做好表情管理,攙扶著沈老夫人坐下。
又倒了杯茶,遞到她手裏。
沈老夫人隻喝了一口,便將剩下的茶水全數潑到了張姨臉上。
“都涼了,還怎麼喝,你怎麼做事的?”
張姨不敢伸手擦,低著頭,任由溫熱的茶水順著鼻尖滾落。
沈聽白揉了揉眉心,一個頭四個大。
方笙實在看不下去。
她從沈聽白身後走出來,剛要說話。
張姨搶先一步,“老夫人,都是我的錯,我重新給您沏茶。”
說完,衝著方笙的方向,微微搖頭。
方笙見狀,扯了扯沈聽白的袖子,哽咽道。
“張姨她......”
沈聽白回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情複雜。
回想第一次見到方笙的時候,那種與世無爭的清淨,像是悠然南山下的青菊。
他當時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據為己有。
相處之後,才發現她太淡了,完全挑動不起自己的欲望。
可即使這樣,他也沒想過放手。
她跟江晚意不同,隻要站在那裏,就足以裝點他的臉麵和品味。
紅與白,濃與淡,聖潔與欲望,各有各的風味。
他不嫌多。
沈聽白側身注視著方笙。
那雙眼睛盛滿了脆弱和悲切,讓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保護欲。
“聽話,忍忍就過去了,”沈聽白情不自禁的擁方笙入懷,“還沒吃飯吧。”
又抬手叫住張姨,“這裏不用你管,去給夫人做點吃的。
他奶奶脾氣他知道,沒理尚且不饒人。
肯定又為難方笙了。
至於張姨,他不覺得潑一碗茶是什麼大事。
但方笙的眼神讓他難以拒絕。
待張姨走後,方笙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
她掙紮了幾下,卻被抱得更緊了。
瞥見站在門口那道人影,她仿佛看到了救星,小聲提醒,“聽白,有客人來了。”
沈聽白反應很快,還沒看到是哪位客人,就迅速拉開了與方笙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