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危機解除。
林淼把大扳手往地上一扔,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她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和煤灰,忽然犯了職業病,頭也不回地開始數落:
“以後燒鍋爐看著點水位計!假水位都看不出來,這一爐煤填進去,不炸你們炸誰?”
一旁的司爐工點頭如搗蒜,看林淼的眼神仿佛在看神仙。
王鐵軍更是驚訝萬分,忍不住問道:“林淼......林同誌,這鍋爐這就......好啦?”
“對啊,好了!記得盯著點零件,定期做維護,別回頭又鏽死了!”林淼一小丫頭片子,反倒教訓起車間主任來了。
聞言,一直縮在後麵,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藏起來自保的周遠終於回神了。
這人是林淼?
他看著站在蒸汽與煤灰中、一身紅衣卻顯得格外英姿颯爽的林淼,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以前的林淼穿衣又土又俗,紅配綠的風格好像二人轉的花手絹,可今天她卻穿著時髦的滑雪衫,再加上剛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還挺有車間女花木蘭內味兒!
想到這,他立刻遍體生寒,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
周遠你咋回事,你瘋球了吧!
這女的是林淼,她配得上花木蘭這身份?!
她故意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故意在你束手無策的時候衝出來表現,不就是為了吸引你注意,好讓你不計較她昨天的發瘋,主動提出和好嗎!
門都沒有!
周遠自以為識破林淼那點小九九,又想起自己作為技術科技術員、林淼上司的身份,於是立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說教姿態,板著臉道:
“林淼同誌,雖然你剛才運氣好把閥門打開了,但我必須批評你。”
林淼都覺得自己幻聽了,她掏掏耳朵:“你說啥玩意兒?”
周遠皺著眉,眼神裏帶著三分嫌棄七分傲慢:“這裏是工廠,是嚴肅的地方,不是你爭風吃醋的舞台。你穿成這樣,又做這種危險的舉動,不就是想向我證明你能幹?想讓我對你刮目相看嗎?”
林淼像看二傻子一樣看著周遠,甚至後退一步,生怕被他傳染到降智。
不料她這一退,卻正好撞在身後一塊鋼板上。
她回頭一看,哦,不是鋼板,是個高個寬肩的男人。
她看都沒看清人臉,就趕緊避開一步。
周遠以為林淼被自己說中了,心裏更加得意。他歎了口氣道:“林淼,我早就跟你說過,咱們真不合適。我是大學生,你是描圖員,就算你學會修鍋爐,那你也是個修鍋爐的描圖員。你跟得上我的進步思想?”
不兒,這都啥跟啥啊!?
林淼目瞪口呆:“我跟你聊城門樓子,你跟我說胯骨肘子?我跟你談感情了嗎?我教你修鍋爐呢啊大學生!你不是不會嗎?能不能虛心學著點啊!別天天揣著你那破說明書了,關鍵時刻有你照著念那功夫,鍋爐都送你回老家了!”
一旁的王鐵軍和司爐工麵麵相覷,此刻的尷尬程度也沒比鍋爐炸掉好到哪裏去。
周遠更是麵色鐵青:“你......你......好!我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原諒你——”
“別別,我有罪,求你別原諒我!”林淼從地上撿起那柄沉甸甸的扳手,在手裏掂了掂。
眉清目秀的周遠如同看到母夜叉,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我最大的罪就是之前自以為稀罕你,結果今天發現你就一純純草包!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擰個鍋爐都怕燙,你帶把兒嗎?用不上的話你捐了當個姑娘得了!”
這粗俗的話讓軍裝男人身邊的小警衛員都瞠目結舌!
“算了——”林淼又看看自己手裏的扳手,“當姑娘我都嫌你累贅。所以我再說一遍,你也聽清楚,我林淼,對你真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就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我也看不上你的那種沒興趣。懂?”
身後的男人不由揚了下眉毛。
周遠麵色紅一陣白一陣,真想掄起拳頭揍林淼,卻又懼怕她手裏那扳手!
“咱倆就在一個科室上班,我跟你抬頭不見低頭見。但你要再跟我說工作之外的廢話,信不信我把你的兩顆大門牙給撬下來?正好這鍋爐門上少倆螺絲,把你牙鑲進去剛剛好,也算你為咱廠建設做貢獻了!”
說完,林淼拎著扳手就走,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
周遠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炸掉了,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屋裏居然不知何時多了倆人!
而且這倆人的身份足以讓他眼前一黑又一黑!
來人是誰?
那是039野戰裝甲團團長,陸凜!
男人雖年輕,身形卻挺拔如鬆,他肩寬腰窄,身上穿著一套筆挺的軍裝,那股上過戰場的肅殺之氣簡直撲麵而來!
跟在一旁的則是他的警衛員,陳驍!
陸凜其人,周遠也隻在開大會和他來視察時才遠遠見過,卻從來沒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像眼前這情形,原本是溜須拍馬的好時機,可想到自己剛才跟林淼那對話......他別提打招呼了,都恨不得時光倒流,把剛才那骨碌掐了別播!
王鐵軍見陸凜看向自己,這才終於敢出聲問好:“陸團長!哎呀,讓您見笑了!剛才出了點小故障,但您放心,這問題都已經解決了!現在的鍋爐,嘎嘎好使!”
陸凜麵無表情,隻問道:“剛才那位技術員是?”
“哦,那不是咱們技術員,那是技術科的描圖員,她叫林淼!”
描圖員?
陸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警惕與質疑。
描圖員能修鍋爐?
她那一把子力氣,倒是少有的強悍。
更別說剛才她手裏那把螺絲刀——他見過許多國產軍用級螺絲刀,材質都不如她手中那把堅硬。
這東西......她從哪來的?
“她什麼背景?”陸凜追問。
王鐵軍趕緊畢恭畢敬地彙報:“陸團長,小林是紅星采購科副科長林建國的女兒,倒也......沒啥複雜背景了。或者您想再了解些啥,我再去打聽打聽?”
“那倒不用。”陸凜擺手,聲音冷冽,“我剛好路過,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既然沒事,我就去驗收了。”
紅星煉鋼廠就在駐地的隔壁,開車不足一小時,也是他們團的定點維修和配件供應單位。
他今天是來驗收一批軍用鋼板的,卻沒成想會遇上這麼蹊蹺的事情。
陸凜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鍋爐房,臨出門後便吩咐一旁的警衛員陳驍:
“過兩天找個上繳的外國軍備,找個借口讓她修一下,順便探探她的口風,問她這技能是從哪學的,那把螺絲刀又是從哪弄來的。”
“是,團長!”陳驍心領神會他的潛台詞,畢恭畢敬地敬了個軍禮。
二人正朝著生產車間趕,忽然聽到廠裏的大喇叭“喂喂”了兩聲,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緊接著,那大喇叭裏傳出林淼義正詞嚴的聲音:“周遠同誌,本人林淼,再次正式通知你,你被甩了!以後別再來糾纏我!”
陳驍腳下一絆,險些栽一跟頭。
剛剛進廠的蘇婉婉也聽到這喇叭裏的播報聲,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淼這是被啥玩意兒附體了?!
是不是得讓舅媽找個仙家給她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