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我大年三十肯定能回去。”
電話那邊,媽媽冷嗤一聲:
“你還回來做什麼,當天回來當晚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回來探監。”
“我們死了你也別回來!”
我知道她在說氣話。
這些年我事業正值上升期,已經七年沒回家。
今年,他們千盼萬盼問我回家時間,做了我最愛的臘腸、為我殺了年豬,還把我全屋清掃一遍。
有好幾次,我和媽媽通話時,都看到爸爸在一旁嘴硬心軟罵我時通紅的眼角。
“媽,我已經買好車票了,現在就走,今兒下午你們就能看見我,這次我請了七天年假。”
“你最好說話算話。”
電話掛斷。
我飛快朝驗票點走,卻陡然察覺周圍人看我的眼神不對。
隨後頭部劇烈一疼,鮮血噴湧而出。
人們情緒激動指著我大喊:
“快,抓住這個人販子!就是她拐了人家的孩子!”
1.
一個女人猛地拉走身邊小女孩,驚惶大喊:
“人販子!這裏有人販子!”
“就是她,我在熱搜通緝令上麵看見她了,懸賞三萬!”
人群瞬間炸鍋:
“什麼?人販子?”
“別讓她跑了!”
我捂著頭說不出話時,又是幾道拳打腳踢落到身上。
抬頭看到他們憤恨厭惡的目光,我難以置信他們說的人販子是我。
大腦瞬間空白一片:
“你們在說什麼?我不是人販子!”
女人指著我破口大罵,亮出手機屏幕:
“別狡辯了!通緝令上清清楚楚是你的照片!”
我瞥了一眼,全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確實是我的照片。
是七年前過年時,我媽給我拍的。
我身上還穿著她新給我織的紅色毛衣,背景是家裏客廳。
【於2023年江春市閩陽區搶走一名女童,性質惡劣,如有發現請立即控製並報警。】
照片上方用醒目黑字寫著我的名字、身份證、戶籍地址。
罪名,赫然就是他們口中的拐賣罪。
但我分明從沒做過這種事!
江春市閩陽區是我家,但我沒聽那裏出了什麼拐賣的事啊。
我哭著解釋:
“我不知道這回事,我真不是人販子。這張照片是我媽拍給我的,裏麵一定有誤會。”
有人立馬尖聲反駁:
“都上通緝令了還有什麼誤會!這可是上熱搜的通緝令!”
“喪盡天良的東西,怪不得我看你鬼鬼祟祟的,這是又想偷孩子了!”
他們氣得一腳踹到我肚子上。
拎著我的頭發十幾巴掌打得我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我越反抗,他們打的越重。
我隻能跪下和他們求饒:
“我是無辜的。求你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我真的沒搶孩子!”
但憤怒的人群已經失去了理智。
“人販子就該死!”
“打她!別讓她跑了!警察來了,這頓打你也得挨!”
“看她裝得和真的似的,肯定就是這種無辜的姿態騙了孩子!說,你到底把孩子拐哪兒去了。”
又一個拳頭落在我的腹部時,我疼得彎下了腰,嘔出一口血。
行李箱被踢翻,裏麵的辦公電腦、筆記本、給親戚準備的紅包落到地上。
“還偷電腦平板!這牌子是三萬頂配啊,你手真他媽臟。”
“連紅包都偷,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我意識已經瀕臨昏迷。
視線也模糊起來,顫抖著和路人求饒。
但他們被這些人科普之後,也加入毆打我的行列中。
我蜷縮著身體,聲音嘶啞:
“別打了,求你們別打了。我爸媽還在等我回家過年。”
然而這句話卻成了火上澆油。
“你還有臉提爸媽!你爸媽也是人販子吧!說不定就在這周圍看著!”
他們死死盯著周圍每一個人。
一旦有人看不過去給我說話,立馬就會被一擁而上拎住衣領。
見引不出我的同夥。
他們就把我的頭狠狠摁著撞在地上。
“你拐人家孩子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他們也有爸媽呢!他們爸媽也在等著他們回去呢!”
“我告訴你們!誰給人販子說話就是她的同夥!人販子都該死!”
隨著一隻腳踩到胸口,我清楚感受到肋骨斷裂。
劇痛過後,我眼前驟然漆黑一片。
最後看到的,是被踩的臟汙的紅圍巾,那是我親手給我媽織的本命年圍巾。
爸媽,對不起。
是女兒不孝。
這次新年,我也要食言了。
2.
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飄在空中。
下麵是我的身體,躺在冰冷的火車站,周圍圍著一圈人。
“好像沒氣了......我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怕什麼,人販子打死也不犯法。”
“活該,呸,現在可以報警了。”
我心裏一陣窒息苦澀。
我真的不是人販子,可為什麼沒人相信我。
我試圖回到身體裏,卻像穿過空氣一樣無法觸碰任何東西。
隨後一陣強大的吸力傳來,我被拉扯著穿過隧道、街道、樓房......
再次睜開眼,我看到了熟悉的大門。
我迫不及待穿門跑進去:
“爸媽!我回來了!”
爸媽在廚房裏,正一道道端出我喜歡的菜。
他們時不時朝門口看一眼。
大門哐當一聲,兩人立馬跑出去。
等發現是風吹的,兩人對視一眼,滿是失望。
“不是說今天回來了,怎麼還沒到。”
“會不會是出事了。”
現在已經晚上七點了。
我媽有些不安,拿起手機時幾次摁錯了鍵:
“我再打個電話。”
我膝蓋一軟,看到這一幕終於忍不住給他們跪下:
“媽!爸!我在這裏!”
但他們聽不見。
電話那頭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她的手開始顫抖:
“又關機了!肯定是又跑回去上班了,她根本就沒想回來!”
“說什麼今天下午就回來,這都晚上了,我連她的影子都沒見到。”
“上班上班上班,她在外麵倒是活的風生水起,哪兒還管我們兩個老東西的死活!”
我哭著搖頭。
不是的媽媽,我是真想回家。
我也想,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啊。
可是爸爸以前被人騙了投資失敗,欠下三百萬外債,我要是不拚命工作根本還不上。
當時爸爸為了我,狠心和媽媽一塊寫了斷親書,就是不想拖累我。
但我怎麼能真棄他們於不顧。
而且,前些年,爸媽為了自己還債,一把年紀還去工地上班,砸傷了腿。
治療又是一大筆費用。
我沒辦法,隻能辦貸款,獨自承受高額利息也要給爸爸把腿治好。
又把那些貸款說成年終獎和我的工資,這才讓他們放鬆下來。
今年,我終於還清了所有貸款。
我們一家明明可以團圓了。
可為什麼,要讓我遇到這種事!
我跪在地上,身體顫動不止,整個人被籠罩在蝕骨的絕望中。
我不敢想,如果爸媽知道了我的死訊,他們該有多痛苦。
“沒事,不怕她不回來。就算她不回來,也有的是人把她喊回來。”
我看著媽媽篤定的臉,心臟發緊。
媽媽,怎麼辦,我回不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
“我出了三萬懸賞把她弄上通緝令。我就不信她老板還敢扣著她不讓回來!”
話音剛落,我神情僵滯。
渾身冷的直顫。
3.
爸爸麵露不忍:
“她要是知道,傷心了怎麼辦。”
“她再傷心還能有我們傷心嗎!我自己的女兒我七年都見不上一麵!想去看她還被推三阻四的!她讓我怎麼想!”
我喃喃後退。
驚駭看著我七年未見、卻日思夜想的爸媽。
我不讓你們去,是因為我為了省錢隻能住地下室,五平米的房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怎麼能讓你們看到這些!
但我能怎麼辦。
他們也隻是太想我了。
所以發了通緝令。
讓我被人誤會,遭人憤怒,那些拳腳相加和我的死亡......
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那地獄般的時刻。
可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父親顫抖的手,我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爸爸順了順心口,發白的臉才緩了一點:
“我心裏慌慌的。你弄了個什麼罪名啊。”
“人販子。”
爸爸驚得差點跳起來:
“人販子?你這不是要害死我們女兒嗎!她哪兒拐賣孩子了!”
我媽聽了聲音頓時尖銳:
“你怎麼知道她沒拐!她拐了我的女兒七年,我七年沒見到我的團團了!”
我怔怔看著她,隻覺欲哭無淚。
爸沉默一瞬。
看了看毫無動靜的大門。
語氣抑鬱:
“那等她回來就趕緊撤了,不能讓外人看她笑話。”
“這種事可不能有下次了,團團這些年多辛苦啊,要是她知道,得多委屈啊。”
媽媽狠狠把手機拍到茶幾上:
“我不管!我隻要我的女兒回來!什麼名聲錢和前途,我不在乎,我隻是想她啊!”
“要是這樣,她都不回來,我就,我就當沒這個女兒!”
我徒勞伸出手,想碰碰他們。
“爸,媽。不是那樣的,我......”
我不在乎什麼前途名聲,我也想你們。
我錯了,我不該騙你們工作忙,我該和你們說實話的。
但當時你們麵對三百萬的債務已經瀕臨崩潰。
我要是說了實話。
不敢繼續想下去,因為我清楚如果他們知道我過得那麼苦,尋死都可能是最好的結果。
叮鈴一聲,電話突然響了。
媽媽瞬間看過去,看到是陌生號碼又立馬沉下臉。
直接按掉。
“肯定是推銷的。”
話落,她又憤憤道:
“推銷的過年都會給我打電話,她是我女兒啊!打電話報個平安都不知道嗎!”
可我卻看著手機號瞪大了眼。
那不是推銷,是京市一個派出所警察的電話。
4.
當時我因為熬夜工作低血糖,直接在去公司的路上暈倒。
聽說有一輛警車路過,是他們一路綠燈送我去的醫院,當時警察留下的電話就是這個,我還去給人送過錦旗。
而那年,也是第一次我過年沒回家。
我謊稱在公司加班,說老板看重我,我很快就能升職加薪,以後在京市買房子,把他們都接過去住。
那段時間,是爸媽臉上少有帶笑的時候。
我用貸款還了爸的欠款。
他們一身輕鬆,又聽我說我在職場上如何受人歡迎。
便又哭又笑,說我是他們的驕傲,還哭著說他們拖累了我。
我曾以為,我們的好日子在後頭......
電話不接也好,就當我是個不孝子。
我害怕的看著媽媽餘光盯著手機的動靜。
一定不要接。
但是電話再次固執的響起。
“接一下吧,萬一是團團手機沒電,借了別人的電話呢。”
媽媽冷笑:
“手機沒電能沒一個下午?你別替她說話了。”
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喂,誰啊。”
“您好,請問是江沛瑤女士的家屬嗎?我們是京市地方警察,您女兒在車站被人毆打致死......”
“呸!你女兒才在車站被人打死了!你全家都被人打死了!”
嘭一聲,手機被猛地摔到地上。
“詐騙電話!現在的騙子真是黑心肝,大過年的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我提起來的心驟然放下。
求求了,至少讓爸媽過完這個年。
但電話卻還是催命一樣響起。
媽媽氣不過,剛想接通。
就看到對麵發來的幾張我血肉模糊的照片。
她手一顫,臉色驟然慘白。
慌亂間按通了接聽鍵:
“女士,我知道事發突然,您一時無法接受。但我們調查發現,江沛瑤並未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團團合夥騙我!我知道,她這幾年為了工作不回家什麼借口都找遍了裝病、裝忙,現在還要裝死嗎!”
“她是不是覺得我和她爸是拖累,所以才不回來!行啊,就讓她死外麵,最好我們也死了,下輩子當個陌生人,她滿意了嗎!”
我撲到她麵前,嘶喊著否認。
“媽,不是的,我沒把你們當拖累。”
可她聽不見。
反而情緒越發歇斯底裏,眼裏都帶了一片死灰。
“聽聽,聽聽!為了不回來,都讓人假扮警察來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開死亡證明。江青華,看看你養出來的好女兒!”
爸爸張了張嘴,最後無奈歎口氣:
“她不想回來就不回來,別逼她。七年了,這些年,她為了幫我們還債也夠苦了。”
“通緝令也撤了吧,我們做父母的,幫不上忙不說,總不能還拖她後腿。”
媽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
“我不撤,我就不撤!她不是能耐嗎,不是眼裏隻有工作嗎。我讓她出名,讓她公司所有人都看看,她是個連家都不要的白眼狼!”
我已無力辯解。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是個白眼狼,這樣就不會每年都給你們希望。
但過年時的加班費和私活給的價高,我隻能一次次食言,讓你們從失望到絕望。
“要不......給團團打個電話。”
“要打你打,我不打!她心裏根本沒有這個家,打再多電話有什麼用!”
可不管他們打多少次,我的手機都無法接通。
就在他們眼裏的光寸寸熄滅時。
大門處突然傳來腳步聲,爸媽豎起耳朵。
隨後大門被敲響。
“是團團回來了!”
他們飛奔著衝向門口,我媽甚至鞋都跑掉一隻。
我驚駭的上前想要阻撓,可他們已經打開了門。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孩子,總算......”
可門外是兩個神色肅穆的警察。
“請問,你們是江沛瑤女士的家屬,江青華和周秀蘭女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