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保住了。”
醫生的話讓兩人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
但接下來的話。
又把他們推入深淵。
“右腿開放性粉碎性骨折。”
“神經損傷嚴重。”
“以後走路......會留下永久性殘疾。”
“重體力活......絕對不要再想了。”
醫生頓了頓。
看著他們慘白的臉。
“手術費,鋼板材料費,住院費,後續康複......”
“最少先準備五萬吧。”
“五萬......”
媽媽腿一軟。
要不是哥哥眼疾手快扶住。
她就直接癱倒在地了。
“五萬......我們去哪弄五萬啊......”
天亮前。
爸爸被推了出來。
麻藥還沒完全過去。
他閉著眼。
臉色蠟黃。
嘴唇幹裂起皮。
那條被紗布和支架層層包裹的右腿。
腫脹得嚇人。
暗紅色的血漬。
從厚厚的繃帶裏洇出來。
病房裏。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眼神渾濁。
聚焦了好一會兒。
才認出病床邊的妻兒。
幹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第一句話。
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小禾......”
“......下個月......的藥......”
這句話。
像一根燒紅的針。
猛地刺進媽媽的神經。
她一直強忍的情緒。
徹底崩潰了。
“藥!藥!藥!”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哭腔。
又尖又利。
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你心裏就隻有她!”
“你看看你自己!”
“腿都廢了!”
“差點連命都沒了!”
“她在家裏睡得倒安穩!”
“我們全家都要被她拖死了!”
爸爸的眼神黯淡下去。
看著天花板。
布滿血絲的眼睛裏。
一片灰敗。
他艱難地動了動沒受傷的左腿。
想要坐起來。
“......扶我......回家......”
“......不住院......”
“......錢......省下來......”
“......留給小禾......”
“......買藥......”
他掙紮著。
那條打著沉重石膏和支架的腿。
像一塊巨大的石頭。
拖累著他。
哥哥紅著眼圈。
用力按住他。
“爸!你別動!”
“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你得住著......”
“住著有什麼用!”
爸爸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一種絕望的固執。
“住一天......幾百塊......”
“......住得起嗎?!”
“回家!”
他幾乎是用吼的。
牽動了傷口。
疼得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最終。
拗不過他的固執。
也付不起高昂的住院費。
天光徹底大亮時。
他們出院了。
爸爸拄著醫生臨時借來的一根舊拐杖。
右腿僵硬地懸著。
每一次挪動。
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劇烈的疼痛。
豆大的汗珠。
從他灰敗的鬢角滾落。
哥哥用盡全力攙扶著他。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媽媽跟在後麵。
手裏拎著一小袋醫生開的止痛藥。
眼神麻木。
陽光穿透清晨的薄霧。
灑在回家的路上。
照亮他們狼狽不堪的身影。
也照亮了前路無法驅散的陰霾。
終於挪到家門口。
打開門。
客廳裏。
彌漫著一股冰冷的死寂。
哥哥小心地把爸爸扶到沙發上坐好。
爸爸靠在沙發背上。
緊閉著雙眼。
眉頭因為疼痛而死死擰著。
喘著粗氣。
哥哥擦了把額頭的汗。
走進廚房。
找出僅剩的幾根掛麵。
打了兩個雞蛋。
煮了三碗清湯寡水的雞蛋麵。
廚房裏。
鍋鏟碰撞的聲音。
是此刻唯一能打破寂靜的東西。
媽媽默默地走到餐桌邊。
看著那三碗冒著微弱熱氣的麵。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她卻覺得胃裏像塞滿了鉛塊。
她端起其中一碗。
走向走廊盡頭那個緊閉的房門。
腳步沉重。
像灌了鉛。
走廊的光線很暗。
那扇門沉默地佇立在陰影裏。
像一口棺材。
“林禾。”
她停在門前。
聲音嘶啞幹澀。
像砂紙摩擦木頭。
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死寂。
一片死寂。
她的耐心。
本就因為一夜的驚嚇、疲憊和絕望而消耗殆盡。
此刻。
這無聲的抗拒。
徹底點燃了她心中那團壓抑的邪火。
“咚咚咚!”
敲門變成了用力的捶打。
指關節敲在門板上。
發出沉悶的響聲。
“叫你吃飯!”
“聽見沒有?”
依舊是死寂。
門板那一邊。
仿佛是一個真空的世界。
連空氣都凝固了。
“好!好得很!”
媽媽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胸中的怨氣、怒火、恐懼、還有那無法言說的沉重壓力。
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泄洪口。
她猛地抬手!
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蛋麵!
狠狠地!
砸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砰——!!!”
刺耳的碎裂聲!
瓷碗四分五裂!
溫熱的湯水!
軟爛的麵條
門板被踹開的巨響在死寂中炸開。
清晨稀薄的光湧進昏暗的囚籠。
筆直地照在地板中央。
照亮那個扭曲僵硬的輪廓。
媽媽站在門口。
臉上的怒氣瞬間凍住。
然後碎裂成一片空白的茫然。
瞳孔縮成針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