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為擔心兩個女兒爭寵，媽媽決定從我和妹妹中挑一個當成男孩培養。

她說：「男孩要有擔當，要大度且包容，不可以拈酸吃醋，更不可以記恨別人。」

作為當男孩的獎勵，這個人以後可以獲得媽媽的所有財產。

我運氣好，抽到了男孩簽。

媽媽又說：「窮養兒富養女，既然你從今天起就是男孩子，便要讓著妹妹。媽媽愛護她，不是偏心，你們兩人的培養方式不一樣！」

我銘記於心，每遇差別對待從不敢宣之於口。

哪怕妹妹平常用零花錢大肆購買名牌衣物，而我卻要包攬所有家務才能獲得少量生活費也不敢表現半分委屈。

隻因我是男孩，一切理所當然。

直到上大學後又一個除夕夜。

我發現媽媽悄悄把遺囑的內容修改成如遇意外，妹妹繼承她的全部財產。

而這天我們回家，車子半路拋錨。

搭順風車座位不夠，媽媽又選擇將我丟在高速上。

「我的小男孩，該是你表現擔當力的時候了！我和妹妹先回家過新年，你自己一定有辦法吧！」

我不發一言，目視她倆遠去。

轉身，卻上了一輛不同方向的車。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被丟下了。

隻是媽媽從前說，這都是培養我獨立的好機會，作為男孩要有擔當。

所以，我也不認為是丟。

隻認為這是媽媽對我的考驗。

唯有這次，記起今早發現的那份遺囑內容。

我實在是如鯁在喉。

連好心搭我一程的司機夫婦問我怎麼了，我也隻搖搖頭，發不出半點聲音。

媽媽在上個暑假說，她帶剛結束高考的妹妹出去旅遊。

卻讓同樣滿懷期待的我抓緊時間去餐館打工。

不是偏心，是怕出現意外。

「現在外麵壞人太多，旅遊出事的新聞也不少。

「要不是看你妹妹是個女孩，非鬧著出去玩，我絕不答應她！

「可我也怕她出現什麼意外，她不懂事，媽媽就得跟著去保護她的安全。」

「而滿滿你不一樣，你本來就喜歡待在家裏，對旅遊不感興趣，不帶你去也不用我操心你的安危·····」

眼看我強忍失落，媽媽話鋒一轉：

「不過滿滿你不跟著去，說來都是為了你自己好！」

「有你留在後方做我們的定海神針，不止你自己安全。

「你想，要是我們旅途中真出什麼事情，又是給你一次表現的機會！

「到時候你來接我們，一家之中的男孩，總要為我們承擔起責任嘛！」

媽媽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隻覺得心裏難受，悶悶地點頭。

「不過既然這樣，滿滿你這段時間在家也別閑著。」

「可以順便去餐館打個工，為以後出社會找工作攢經驗。你瞧，我已經給你找好了一個，快過來看看。」

媽媽突然轉移話題。

我還沒反應過來。

便被妹妹用力推搡一下，

「現在家裏也不需要你再做家務了，你不打工哪來的學費···」

「可別想霸占我的零花錢！」

妹妹麵帶鄙夷，緊接著對媽媽撒嬌：

「包包~愛馬仕包包，媽媽再送我一個開學禮物嘛好不好！」

我手指微微顫抖。

卻聽媽媽斥責妹妹：「這什麼話！真是寵你過頭了，花錢都大手大腳！！」

「不過滿滿，」她又訕笑著看向我：

「你學費的事情，確實不能什麼都不做，你既然要上大學，就要自己學著賺錢。」

「畢竟你是男孩嘛，從前讓你做家務換生活費是心疼你，現在你已經結束高考，便算個大人了，媽媽也不能一直慣著你，該讓你成長了。」

就這樣，在這年暑假。

媽媽說，是為了我自己好，是因為要鍛煉我，才不讓我去旅遊，去餐館打工。

同樣的，我們上大學時，為了我的安全，怕我坐飛機出現意外。

媽媽隻肯給妹妹買機票，甚至不準我坐高鐵火車，而是非讓我坐她有熟人價格優惠的長途大巴車。

苦其心誌，勞其筋骨......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現在我才迷迷糊糊發覺，如果怕出意外，如果是想要鍛煉我。

也許還有另一種方式。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聽前排的司機叔叔問：

「你確定你和我們去的是一個方向嗎？要不要再給家人打個電話？」

我垂下眼眸，發現在上車時給媽媽發的消息還一直沒有收到回複。

而她的朋友圈，一片歡樂。

【我家圓圓真是太棒了！除夕夜搭個順風車，圓圓活潑可愛，隨口唱了兩句就能給大家活躍氣氛！

【全車人都在誇她！相聚是緣，他們都要認圓圓為幹女兒了！】

發動態還不夠，媽媽又在評論區補了一句：

【但我哪能答應啊，我可隻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她要是有了別的父母，我會吃醋的（偷笑）】

我呼吸一窒，立刻點開那條視頻。

媽媽的笑聲瞬間傳入耳朵。

我小心地調小聲音，謹慎觀察著前排叔叔阿姨的表情。

確認他們沒有介意後，才繼續看下去。

將揚聲器放在耳邊。

一遍，兩遍。

直到車輛行駛過又一個服務區。

我才回答：「不用了。」

妹妹會唱歌，我不會。

小學那年夏天，興趣班的老師來學校招生。

剛被作為男孩培養不久的我，麵對老師所說的唱歌跳舞畫畫，仍然會無比心動。

興致勃勃地告訴媽媽我想學唱歌。

「不可以！」

「為什麼？那跳舞呢？」

「更不可以！」

「那、那畫畫呢？」

媽媽失望地看著我：「滿滿，你忘了你是男孩嗎！？怎麼總想學這些小女孩的愛好？又費錢又不適合你，你要學著節儉啊！」

「這些就讓你妹妹去嘗試，我帶你去學另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懵懂不已。

最後在那年夏天，妹妹每日香香的美美的去上她喜歡的興趣班。

而我，作為男孩。

在烈日之下，每日揮汗如雨，跟媽媽一起學習要如何為店裏招攬顧客，發送傳單。

哪怕累到哭泣，說媽媽我不想學這個。

媽媽也說：「那你什麼都別學了！真嬌氣！和媽媽做的約定呢？果然養女孩就是麻煩，耽誤我做生意，出爾反爾！」

我不敢出聲，卻在心裏委屈。

媽媽為什麼從來都沒有說過妹妹這個女孩子麻煩？

怎麼我···我做女孩就這麼討厭嗎？

那天之後，我終於如媽媽所願，各方麵都努力往男孩的方向靠。

漸漸的，她開始誇獎我了。

不過她的誇獎，都是在我作為「男孩」表現出應有的責任心的時候。

就比如剛才在服務區，媽媽搭到順風車。

滿臉笑容地帶妹妹擠進去，嘴裏說著：「真是好運，可以帶圓圓回去過新年了。」

而搭她們的司機問：「那你另一個女兒呢？」

她愣了一秒，便無所謂地笑著看著我：

「媽媽的小男孩，你自己一定有辦法吧！媽媽就知道你最棒了！」

除此之外，她從未誇過我。

哪怕我做了十幾年的家務活，這也是理所當然。

···是信任。

媽媽對我是寄予厚望的信任！

這一刻，我還是不斷告訴自己，可心裏的悲傷卻怎麼也抑製不住了。

直到前排的阿姨回過頭來看著我，

「小姑娘，你怎麼哭了？」

我茫然地看著手機屏幕上滑落的水珠。

我是哭了嗎？

「沒有，沒有......」我連忙慌亂地用手指去擦，不敢再掉下眼淚，手機壞了我沒錢去換。

而且小學去遊樂園，媽媽說男孩不喜歡去這種地方，不準我跟。

我哭了，媽媽罵我沒用。

初中去景區郊遊，媽媽說男孩就該留在家裏幫忙守護財物安全，不準我參與。

我眼眶紅了，媽媽說我心理脆弱。

高中我像她說的盡量忍住所有渴望，不提出會讓她皺眉煩心的事情。

朋友邀約總是拒絕，選擇留在家裏做家務。

她說我終於長大了，又悄悄說我孤僻沒出息，不如妹妹活潑。

那天我真的委屈，卻不敢再表現出來半分了。

「作為男孩還是要外向一點，不然你這樣子以後出社會都沒人脈，可怎麼給你妹妹做靠山？怎麼給你媽媽我養老······」

「唉算了，俗話說男孩子發力在後麵！媽媽還是很期待你給我和妹妹驚喜的！」

每次規勸完，她總是這樣安慰我。

我眼淚止不住的流，手臂也開始顫抖起來。

我是做得很不好嗎？

不止今天，我以前表現都很不好嗎？

為什麼說要將我當男孩培養，是對我寄予厚望的媽媽······突然變卦了。

我其實不是一定要那份財產的...隻是媽媽說，她給了妹妹疼愛，給了我財產。

這就是公平。

這才是公平。

我隻是想要公平！

我憑什麼什麼都沒有！

前排的阿姨遞給我一張紙巾，「你這樣，像我女兒一樣。」

「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哭成這樣？」

叔叔也接過話頭，我羞愧地咬住嘴唇。

不要拈酸吃醋，不要說別人壞話，這是我從小受到的教育。

妹妹小學搶走我作業本時我不可以責怪她，因為——

「你是小男孩沒臉沒皮的被罰站也沒事，可你妹妹忘帶作業本被罰站多丟臉啊！」

妹妹初中搶走我零花錢時我不可以責怪她，因為——

「你妹妹是女生多買點小首飾怎麼了？你本來也不需要零花錢用！我看以後統統都給她好了，將來你拿得多現在就當補償！」

妹妹高中每天帶垃圾回家故意弄亂我剛收拾好的屋子。

媽媽不理會，隻讓我一個人收拾時。

我更不可以責怪她們，因為——

「你本來就是要打掃家裏才能得到錢，我帶垃圾來是在幫助你，你多打掃一次媽媽就多獎勵你一點！」

媽媽也滿臉讚賞地看著妹妹，「圓圓說得對！」

轉而對我說：「看見了沒？圓圓都知道這是媽媽在鍛煉你，她幫忙媽媽。你剛剛還瞪了她一眼，趕緊給她道歉！」

我說我沒有，我說我是太累了想眨眨眼睛。

我沒有哭，我隻是眨眨眼睛。

媽媽說：「我還不清楚你那點小心思？一定是記恨圓圓！···都說了要包容大度，我都說多少次了，你不可以這樣記仇！真招人嫌！」

每次她這樣說完。

為了成為媽媽心目中合格的孩子，我總會彎腰低頭，去給妹妹道歉。

明明過往每一次都不覺得太苦。

今天回想起來，卻連嘴裏的味道都覺得變了。

「你不喜歡喝蘋果汁啊？趕緊吐出來喝點清水漱漱口。」

阿姨遞給我一個袋子和一瓶水：「看你表情很奇怪。我女兒當初最喜歡喝這個了，沒想到你喝不習慣。」

我沉默地接過袋子。

半晌，掉進去的卻全是眼淚。

「哎呀哎呀，蘋果汁也沒這麼難喝吧！」

「是酸？酸哭了？」

前排的司機叔叔匆忙回過頭開了個玩笑。

我品嘗唇裏剩餘的味道，「是酸，太酸了。」

我不該拈酸吃醋，可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刻不在羨慕。

羨慕妹妹得到的愛，羨慕媽媽對她的富養。

那些酸澀，我都以自己是先苦後甜壓下去的。

直到今天，酸澀一同湧了上來。

我苦了這麼多年，沒有甜了。

隻能繼續用苦壓下去了。

可苦該怎麼壓呢？

我不知道。

媽媽終於給我打來電話，我擦幹眼淚。

咳嗽了好幾聲，確認不容易被聽出脆弱的鼻音，才接聽。

「你是不是瘋了？點讚我朋友圈幹什麼？還評論一句妹妹真幸福，你是什麼意思？」

「就因為我發了一句我隻有你妹妹這一個寶貝女兒？就記恨上了？故意說這種話來讓親戚質問我，他們對我有意見，你很開心是吧！」

麵對媽媽劈頭蓋臉的責罵。

我沉默一會，輕聲哽咽：

「媽媽，我隻是覺得妹妹真的很幸福。」

「並且·······」

「什麼並且！現在親戚都來問我你在哪了，我說你和我們一起，你現在搭到車沒？等會親戚要來村口迎接我們！」

「趕緊的，別墨跡！」

我吞了吞口水，發澀發苦的喉嚨終於好一點。

「我搭到車了，不過······」

「搭到就行！」媽媽匆忙掛斷電話，

最後一句，我聽見媽媽是說：「圓圓，你給媽媽也補點妝！讓他們看見美美的咱們母女，都羨慕去!」

我茫然地看著突然被掛斷的手機。

視線裏，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聽見的，是一車寂靜中我急促的呼吸聲。

「乖女，你想和我們去看海嗎？」

前排的阿姨突然開口，她撩了撩臉頰邊的頭發。

「我女兒生前最喜歡去看海了，每次她心情不好都會一個人跑去海邊散心。」

「今年除夕，我們也想體驗一下，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是不是真的會讓人開心？」

我狼狽而胡亂地點頭，不敢去看他們。

「嗯嗯，嗯···我方向沒錯。」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看海。」

太痛了，我的心在尖叫。

它告訴我，我的人生全錯了！

我是個笨蛋，我一無是處！

我的母親一直在騙我！她偏心另一個人！

「不......」

至少今晚，我的決定沒錯。

我不想再去強撐，不想繼續在媽媽和妹妹麵前表現所謂的男孩氣概了。

每一次這樣做，我都好難受。

【媽媽，親戚質問讓你生氣，是因為他們說出你偏心妹妹的事嗎？】

【你有沒有告訴他們，你會把你所有財產都留給我？我才是你的繼承人。】

【如果你這樣說了，沒人會怪你偏心的。】

可你為什麼不說呢？

你的那套教育理論，你的養男孩計劃，你的窮養兒富養女。

這麼多年，隻騙過了我。

【而我，以為你心中是愛我的，信任你這麼多年。】

【如果擔憂我的安危，今天為什麼又要將我丟在高速？】

服務區的風好大好冷，我的心裏也像破了個洞，一直在往裏灌風。

你為什麼總是言行不一，為什麼總是哄騙我卻不真心疼愛我。

【我上車了，上了一輛相反方向的車。】

【我本來是想回家的，但······算了，這次，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搭不到別的車。你應該也能理解吧？我畢竟始終不是真的男孩，太沒用了。】

手機突然響起急促的鈴聲。

車內的死寂再一次被打破。

是媽媽的電話，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