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出生的第四十天,爸媽和妹妹終於結束了跨國旅行。
為了慶祝,我便邀請一同來到我家。
可沒想到,媽媽一進門就變了臉色。
她驚恐地看著我的懷抱,臉色慘白。
“你抱著個死嬰幹什麼啊?!!”
“都爛了!!嚇死人了!!!”
我一時愣住,朝懷裏看去,女兒臉頰粉嫩,咧著嘴笑得單純。
怎麼就成了她口中的死嬰?!
我慌亂求助老公。
不曾想向來淡然的他此刻也麵露難色。
“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
“蘇蘇精神受到了影響,一直覺得女兒是正常的,我怕刺激她,一直不敢說明......”
他拿出醫院證明,眼眶通紅。
“蘇蘇,讓女兒去應該去的地方吧......”
看著他拿出的診斷書,我隻覺得天旋地轉。
我抱著女兒到處求證,得到的卻全是驚恐。
看著像天使一般的女兒,再聯想到他們發給我的女兒渾身潰爛的模樣。
我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渾渾噩噩跌落了天台。
再睜眼,我居然回到了女兒滿月宴那天。
1
砂鍋的咕嘟聲讓我逐漸回神。
我怔怔地走到房間,陽光透過窗簾落在女兒臉上。
見到我出現,她停止了哭泣,小手虛抓著,嘴微微咧開,露出一抹笑容。
我蹲在嬰兒車旁,朝她靠了靠。
甜甜的奶香鑽進我的鼻腔。
我沒忍住用手碰了碰她的臉頰,那樣柔軟,那樣溫暖......
怎麼可能是爸媽手機裏那樣一副可怕的模樣?
淚水不知不覺間溢滿了眼眶,我抿了抿唇,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
我不信。
我不信我十月懷胎生下的是一個死胎。
盯著女兒的臉,我暗自下了決心。
既然上天給了我重來的機會,那我一定不能重蹈覆轍。
我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爸媽下午兩點會到。
在這之前,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老公。”
我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公徐涵很快走近。
我狀似什麼都沒有發生,“老公,我要去看著湯,你快給小寶換個尿布。”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沒有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
他隻點了點頭,嘴角掛著溫柔的笑容。
“辛苦老婆啦,除了那個湯其它的菜我都在酒店訂好了,下午就會送過來。”
“小寶交給我吧,你看火候到了就關掉去休息。”
他抱了抱我,在臉頰落下一個親吻。
沒有任何異常。
和徐涵結婚這麼多年,他永遠都是這般溫柔。
這種體貼在小寶誕生後更加細致。
每天精心給我搭配營養餐,幾乎將我當成易碎的瓷娃娃般對待。
這樣的他,怎麼會欺騙我呢......
看著徐涵精心照顧女兒的模樣,我轉身朝門外走去。
不久,聽見徐涵說要出門買些零食幹果,我才再次走進房間。
拿起藏在邊櫃上的手機,點開視頻錄像。
在我離開後,徐涵沒有任何變化,仍在細心照料著女兒,將她身上的尿布換下,再溫柔地換上另一條。
我死死盯著屏幕,一股喜悅在心中蔓延。
他眼中女兒明明是正常的!
上一世他們說的是騙我的!!
可下一秒,我卻愣在了原地。
徐涵將尿布給女兒包上後,整個人卻像蒼老了十歲一般頹然了身子。
他捂著臉,戚戚地哭出了聲。
哭聲幽幽地通過耳機傳進我的耳中。
【就不該生......就不該生......】
【不生就不會......不會成這樣......】
熟悉的恐懼再次席卷大腦,我不受控製朝後退了兩步。
牆壁上的相框膈到了我的脊骨,傳來尖銳的刺痛。
開門的聲音傳來,我慌亂扯下耳機。
下一秒,徐涵舉起手中的幹果零食,看起來一副如常的模樣。
但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微微皺起的眉毛和泛紅的眼角。
買東西隻是借口。
僅僅是換個尿布,就能引發這麼多不適嗎?
我回過頭,女兒已經安然睡去,沒有任何動靜。
太陽穴陣陣跳動,我再次陷入無盡的彷徨中。
不行......
我強打起精神,拿出手機。
還有誰能幫忙......
上一世,我叫來了關係最好的閨蜜,叫來了樓下有過幾麵之緣的鄰居。
可得到的全是驚恐與知曉真相後的憐憫。
我還可以找誰......
難不成抱著女兒去街上找陌生人問嗎?
但又不是沒找過,還沒出小區就差點被當成精神病抓了起來。
而且我現在的身體也並不支持我走太遠......
忽然,腦中靈光一現,我立馬掏出手機。
2
沒多久,敲門聲傳來。
徐涵看向我,眼裏閃過一絲疑惑。
牆上的鐘表顯示現在是十二點半。
還沒到爸媽約好過來的時間。
他起身打開了門,門外赫然站著幾位陌生的麵孔。
徐涵轉過頭怔愣地看向我,“老婆,這是?”
“你今天還請了別人嗎?”
還沒等我問話,四人倒是先開口介紹起了自己。
“先生您好,我們是蘇潔家政公司的住家保姆,是來應聘的。”
徐涵緊緊皺起眉頭。
“先進來吧。”
隨後,他走到我身側,壓低了聲音,“老婆,你想找保姆怎麼不跟我說呢?我有個兄弟就是開保姆公司的。”
我凝神看向他,他眼裏有不讚同,但更多的是慌亂。
我放軟了聲音,“哎呀,老公我看見一個廣告,可心動了,沒忍住。”
“我看介紹說,她們不僅做家務利落,帶小孩也有一手呢。”
“多個人看女兒,我們也能省點事呀,而且我們又不缺錢。”
在提到女兒的時候,他的臉明顯僵硬了一瞬。
我垂下眸子,拖著還有些不方便的身體走向來應聘的保姆們。
在說完尋常需求後,我又著重說了一下女兒的情況。
“我帶你們去看看孩子吧,她還很小,我想考察一下你們照顧小孩的能力。”
見我這樣說,保姆們也連連點頭。
可就在門口,我們卻被徐涵攔住了。
他眉頭緊鎖。
“你們不能進去。”
我張開手臂擋在門前,語氣有些不容置喙。
保姆們麵麵相覷,最後看向了我。
“您看這......?”
我走到徐涵身側,假裝什麼都不明白的模樣,“怎麼了老公?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見他額頭冒出一層層冷汗,一副十分緊張的模樣。
他幹幹地笑了兩聲,聲音帶著顫抖。
“孩子太小了......萬一......有什麼細菌呢?”
“我們先麵試別的吧,等我去給她們噴一下消毒水。”
他眼神溫柔,話裏話外都是為孩子著想的模樣。
我心中卻焦急萬分。
不能讓他們私下說話!
這些保姆是我特意在網絡廣告上找的,我不信徐涵還能和她們串通。
但如果有了交流的機會,我怎麼知道她們說出來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但徐涵已經將門擋得死死的沒有任何縫隙。
我眼神一轉,拍了拍腦瓜。
“對哦,那老公你先去拿消毒水吧,等下帶她們去消毒。”
徐涵不疑有它,轉身去拿噴壺。
而就在他轉身後不久,我立馬將最近的保姆拉進了房間,快步走到嬰兒車旁。
“歲歲!!!”
帶著焦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拿完消毒水的徐涵很快發現我們的異常。
他衝進房間,臉上是十足的慌亂。
他拽住保姆的胳膊,力氣大到幾乎將保姆甩到了地上。
我不悅地看向他,聲音帶著些許責備。
“老公,你幹嘛?不就是開個玩笑嗎?”
“而且我又不會讓她碰女兒,隻是隔著空氣看看而已,不會怎麼樣的。”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徐涵卻猛地將我摟進懷裏。
他捂住我的耳朵,在我耳側念念有詞,“沒事的,沒事的......不要聽......”
他的手發著抖,眼裏泛著紅血絲,一副心疼到極致的模樣。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慌亂跳動起來。
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為什麼不能聽......
而下一秒,我的耳膜就幾乎快被刺耳的尖叫震破。
3
“啊!!!!”
“妖怪!!!妖怪!!!!”
“你們殺人!!”
保姆跌坐在地上,五官誇張地扭曲著。
她指著嬰兒車,手指顫抖。
徐涵的力氣很大,我用力扒開他的手,才能依稀看見這樣的場景。
妖怪......
殺人......
我全力掙脫出來,眼睛直直地看向保姆,“你什麼意思?”
“哪裏有妖怪?”
“你憑什麼說她是妖怪?!”
我小心地抱起被吵醒的女兒,將女兒的模樣給所有人看。
“她這麼可愛,你憑什麼說她是妖怪?!!”
而離得較遠的那幾位保姆,也紛紛變了臉色。
她們臉上浮現無盡的驚恐。
“它......它都死了......”
這句話出現後,氣氛降到了冰點。
心臟一下一下跳動著,我隻覺得身體一陣僵硬。
惡心眩暈,不斷朝我襲來。
我強撐著站直身子。
低頭,女兒白嫩的臉,因為被吵醒而睜開的眼睛,懵懂地看著這個世界。
上一世,確診精神失常後,我被迫和女兒分離。
撕心裂肺的哭聲仿佛還縈繞在耳側。
明明是我的寶貝,怎麼就成了她們口中的妖怪呢?
她們憑什麼這樣說?!
“滾。”
我指著大門,聲音嘶啞。
“滾啊!”
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
這些人,沒有說謊的理由......
到底是誰有問題......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徐涵穩穩地扶住我,有力的胳膊將我的身體支撐起來。
我有些脫力,虛虛地靠著他,說不出話。
淚水在臉上蜿蜒。
4
“姐夫!姐姐!我們回來啦!”
富有活力的聲音先人一步出現。
剛剛沒有關上的門外是熟悉的麵孔。
三人帶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我們麵前。
媽媽和上一世一般,直接朝我走來。
而在看清我懷裏的女兒後,連連後退。
“你抱著個死嬰幹什麼啊?!!”
兩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大腦一陣陣眩暈。
難道重活一世,隻是為了讓我認清,瘋的一直是我嗎?
聽清她的話後,妹妹和爸爸也朝我這邊看來。
下一秒,三人臉色一致。
如出一轍的恐懼與慌亂。
徐涵的情緒再也收不住,他聲音帶著哭腔。
將記憶中說過的話再次複述了一次。
在他口中。
女兒出生後沒多久就因為先天性心臟病死了。
而我接受不了這件事,不僅趁著沒人看將孩子屍體偷回了家,還將它當成正常孩子對待,不讓它離開自己視線分毫。
徐涵怕貿然戳破會更加影響我的精神,就一直不敢說。
“老婆......你醒一醒好不好......”
徐涵緊緊抱住我,聲音哽咽。
“孩子沒了可以再要,你要是出什麼問題......我可該什麼辦......”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脖頸,我能感受到他身體微微的顫抖。
可我卻一點都聽不進去。
孩子沒了可以再要......?
徐涵有弱精症,女兒是我做了十幾次試管才懷上的。
沒了再要......
怎麼可以沒了再要?!
我瘋一般跑進房裏,翻找著櫃子。
很快,我找到了那則死亡證明。
最後看了一眼懵然的家人,我轉身跑出了家門。
傷口還沒有恢複很好,刺痛的感覺不停傳來。
額頭早已滲出一層冷汗。
終於,我打的車到了,忍著劇痛,我到了開具證明的醫院。
這是我漏掉的一條證據。
看著醫院的人來人往,我心急如焚。
而在聽清工作人員說出,“印章有問題”這句話後,我猛然脫力。
眼裏露出狂喜。
假的......
假的......
假的!!!
“歲歲!”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轉身,卻看見一臉焦急的徐涵和爸媽。
我拿著證明,一步步朝他們靠近。
“假的?”
我指向證明,聲音帶著毋庸置疑的篤定。
“為什麼要騙我?”
我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兩世的怨懟,兩世的委屈,在這一刻集中。
我感覺心痛得不能自已。
“為什麼?”
我死死盯著徐涵,盯著這個曾經摸著我的肚子,說會好好照顧我和孩子一輩子的男人。
徐涵嘴唇不斷囁嚅。
因為這邊的動靜,周邊已經圍繞了不少人。
細細簌簌的討論聲,各種視線彙聚。
可我眼裏隻有徐涵。
我看見他臉色煞白,手握成拳頭,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顫抖。
“我嫁給你,從不嫌棄你是個孤兒,我這麼努力想給你一個家......”
“我放棄了高薪的工作,為你生兒育女,換來的,就是你的欺騙嗎?”
我一步步從朝徐涵靠近。
四周的討論聲愈發激烈。
徐涵怔怔地看著我,臉上露出掙紮和痛苦。
“我沒有騙你......”
“歲歲......”
“我確實做了一些假......”
他看了我很久,眼裏仿佛有四季流轉。
我看見了我們的過去,風風雨雨的十四年。
最後,極其輕的一句話,落在了我的耳膜上。
“我隻是不想讓你知道......女兒是被你......”
“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