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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婆婆六十歲生日當天,跟公公提了離婚。

因為公公毒死了婆婆養了八年的貓。

公公不解,“就因為個畜生?你在鬧什麼?”

“真離了婚,你別哭著回來求我!”

婆婆沒說話,堅持離婚。

後來,婆婆沒哭著回來求他。

公公卻哭著去求婆婆了。

1

婆婆六十大壽這天,小姑上的兒子看見婆婆養的那隻狸花貓就哭,一直哭得不停。

公公煩了,二話不說立馬揪起它強喂了農藥。

狸花貓拚命地掙紮了幾下,口吐白沫慢慢沒氣息。

公公一拍手,腳踢了幾下貓的屍體,“好了死了,怕什麼。”

在廚房忙活了一天的婆婆終於忙完,回來吃她那碗涼了不知道多久的長壽麵。

小外甥吃了蛋糕,吃不下大雞腿了,小姑聊表孝心,夾到婆婆碗裏:

“媽,這些年你辛苦了,吃個雞腿。”

婆婆用手撕下一半的肉,蹣跚著步履去找她那隻狸花貓,“小狸好久沒吃過肉了,給它補補。”

可找遍每個房間都沒看見了它,婆婆喚了一聲又一聲,最後在那棵菠蘿樹下看見被蒼蠅圍繞的小狸的屍體。

婆婆隻覺得渾身發涼,丟了碗跑過去,差點被腳跟絆倒。

她哭得撕心裂肺:

“啊啊啊,是狗咬了我的小狸嗎?”

可是上下檢查,狸花貓沒有任何傷口。

這時,客廳裏傳來小姑的吩咐:

“媽你是在菠蘿樹那嗎,順便把那隻死貓埋了,看著怪滲人的,耀耀都要被嚇得不敢睡覺了。”

公公順手把農藥的空瓶丟出來,“農藥瓶也埋在一起,省得雞鴨啄到吃了。”

婆婆手電筒開到最亮,狸花貓脖子那圈被染成褐色的白毛跟殘留的農藥一模一樣。

婆婆還有什麼不明白。

小狸是被毒死的!

撿起地上的斧頭,婆婆一頭衝進客廳,斧頭衝著公公:

“小狸是誰殺的?”

原本還在喧鬧說笑的家人們一靜,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婆婆,小外甥更是一撇嘴哇哇哇地大哭。

小姑最先反應過來哄孩子,責怪道:“媽,你嚇著耀耀了!”

公公抽著旱煙,眼皮掀了一下:“李淑芬!給你臉了是吧,一個畜生我毒死的怎麼了!它嚇著我外孫了。”

公公重男輕女,一輩子都沒有一個兒子,好不容易女兒生了一個,而且願意過繼給我們,所以公公把外孫當親孫疼。

可任誰都知道小姑信口胡謅,隻圖兩老人的錢。

而小狸可是她後半輩子唯一的寄托了。

婆婆淚流滿麵,手裏斧子猛地用力,砸穿了桌子。

那碗坨了的長壽麵撒了一桌。

2

小外甥嚇得哇哇直哭,一把手甩翻了麵前的湯,公公也火了,他站起來把婆婆的蛋糕抓起來,狠狠地砸向地麵:

“愛吃吃,不吃拿去喂雞,還真以為自己過個生日就是太上皇了?”

“就他媽是給你臉了!”

小姑也被嚇到了,她立刻把兒子抱在懷裏哄。

這可是男孩,金貴得很,媽生了一輩子都沒能生出來的男孩!

她兒子可是爸的乖孫,要光宗耀祖的,媽怎麼能這樣的態度?以後她兒子還能不能是家裏的第一名?還要不要搜刮完家裏的錢?!

小姑看婆婆的眼神越來越不耐煩。

“你!你簡直強詞奪理!”

“孩子怕,你們就不能把他抱開嗎?”

婆婆年輕的時候是下鄉知青,是個讀書人,即使再生氣說話也是溫溫和和,有商有量。

如果不是和公公結婚,她被迫放棄了教書的生活,婆婆應該也依舊是書香卷氣,懷抱著一隻貓在小院曬太陽安度晚年。

婆婆的溫婉被公公看成退讓,公公立馬嗤笑了一聲:

“一隻病貓,我乖孫還得為它讓步?”

“如果不是因為你肚皮不爭氣,一輩子了都沒能給我生個兒子,我至於那麼緊張嗎。”

“哼,一個畜生而已,嚇著我乖孫了,就該死,我毒死它天經地義!”

畜生?

小狸是婆婆在小池塘撿回來的,裝在一個褪色塑料袋裏,婆婆去打水澆菜的時候發現了它。

小小一隻,一直嗚咽地叫聲,直到婆婆打開袋子,把它撿上來。

大家都說這隻貓太小,看著就像有病,嘲笑婆婆肯定養不活,是婆婆堅定地喂,慢慢地把小狸養得皮毛光滑,強壯健康。

小狸性子很靜,不像別的貓那樣瘋跑酷鬧,會喵嗚喵嗚喊婆婆吃飯,會在婆婆去地裏池塘打水時抓魚給婆婆,會在婆婆生病的時候跑到跟前安安靜靜地陪著。

無論婆婆去哪小狸都寸步不離地跟著。

婆婆在家裏最好的地方給小狸安了一個舒適溫暖的小窩,小狸吃飯的碗每天都會清洗。

夏天婆婆會給小狸抓跳蚤,冬天則抱著小狸在院子裏曬太陽。

在婆婆眼裏,小狸不是她的兒女卻勝過兒女。

與其說是婆婆養了小狸八年,不如說是小狸陪了婆婆八年。

然而在他們眼裏,陪了自己八年的小狸不過是一個畜生。

那她呢?

她任勞任怨,幾十年如一日地照顧這些人,在他們眼裏她又跟圈養的畜生有什麼分別?

看著全家人怨懟的神情,地上的一片狼藉,婆婆笑得淒涼,心裏更是一陣寒涼。

她嘴唇蠕動,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離婚吧。”

“王建國,我們離婚吧。”

有小狸的地方才是她的家,沒了小狸,她的家就不存在了。

3

婆婆一生沒有兒子,王國基也就是我老公,是過繼來的。

過繼的兒子沒有話語權。

王國基一直坐在桌子前沒有存在感,直到聽到離婚,他眼裏才動了動。

離婚就代表分家,王國基與其說是兒子不如說是家裏的長工。

錢都在公公手上抓著,萬一離了跟婆婆生活,他拿什麼吃飯?所以他不讚成離婚。

小姑也瞪大了眼,把孩子塞到大姐懷裏,站了起來:

“不行!”

爸的錢都要給她兒子,媽也要給她帶兒子的。

小姑的一聲大喊,引起公公的不滿。

他冷嘲熱諷:

“怎麼不行?!離就離,我還能給你李淑芳拿捏了?”

“房是我的,地也是我的,離開了我,我看她怎麼活。”

“嗬。”

婆婆坐在屋裏,手裏握著小狸平時最愛玩的球,把公公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眼淚直掉,手上的球也越抓越緊。

小狸沒有玩具,平時總愛抓家裏的門,要不就是去抓地上的塑料袋。

這個球是從收廢品的車上掉下來的。

婆婆腿腳不好,喊了他幾聲,三輪車噪音大,婆婆喊得口幹舌燥。

眼看就開走了,三輪車主總算聽著,不過人沒下車,擺了擺手,大聲說不要了。

就這樣,這個巴掌大的棒球就成了小狸的玩具。

曬太陽的時候,小狸難得活躍,追逐著棒球,急刹、轉身、再度撲上去,直到把它推到婆婆麵前,又是一番乖巧的模樣。

小狸喜歡,婆婆也喜歡。

純粹快樂的小狸是婆婆渾沌的日子裏唯一鮮亮。

現在卻隻剩下婆婆和破舊球了。

王國基也不知道要怎麼勸婆婆,歎了一口氣又一口氣,還是道:

“媽,不值當為了一隻貓和爸吵,他那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你別計較了。”

“這樣吧,聽說周二家的老貓生了好幾隻,白的黃的黑的,一模一樣的,都有,也都是狸花貓,我去給你要一隻。”

婆婆渾濁的眼看向王國基,緩緩地搖了搖頭。

“雖然一樣是狸花貓,但都不是小狸。”

王國基撓了撓頭,“都是貓,你再養養不就養熟了嗎?”

婆婆眼神悲哀,養這個家多少年?她付出得少嗎?

服從丈夫,疼愛兒女,照顧外甥,可最後讓她感覺到溫暖的隻有小狸。

再養也不一樣了。

婆婆神情恍惚,“這個世界上隻有那一隻小狸,我也隻在意那一隻小狸,在你看來那隻是一隻貓,但那是我的家人。”

“你爸不在意小狸,也不在意過我,這樣的日子過不了了,我是一定要離婚的。”

都七老八十,一把年紀了,還想像小女人那樣要丈夫的在意?

王國基很想撇嘴,諷兩句。

然而看著老人坐在窗邊駒僂的背,他蠕動了幾下唇,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4

王國基勸不動,幹脆就讓小姑拿主意。

小姑讓公公給婆婆低個頭,公公氣得跳腳,“不可能!馬上離,我看看誰先活不下去!”

小姑讓婆婆理解一下公公沒有兒子的痛,婆婆隻是慢慢地看了一眼小姑,

“耀耀對你來的重要就和小狸對我一樣。”

“那怎麼可能!一隻病貓怎麼能跟人比?”

婆婆收回目光,“你理解不了我所珍視的,又為什麼要讓我理解我所不能忍受的?”

小姑說不過婆婆,而婆婆執意離婚。

小姑管不了了,擔子一撂,抱著兒子回家了。

在她看來,隻要過段時間,她媽就會認清事實。

因為這不是婆婆第一次要離婚。

婆婆嫁過來之後連生三個女兒,公公一家開始沒有耐心,要拿第三個女兒去浸塘,這樣女孩就不敢投胎在他們家,婆婆就能生出兒子。

婆婆剛生產往,忍者下半身撕裂的痛,硬是在三女兒被丟下塘之前抱住了她,自己卻不小心掉下了塘。

醒過來之前,婆婆抱著三女兒不撒手,醒過來之後,一反以往的軟弱,咬死了要離婚,任誰勸都沒有用。

公公是家喻戶曉的屠戶,在那個吃不飽的年代,他家過年過節都有肉,也有點閑錢。

公公的媽親自走了十幾公裏到婆婆娘家賠禮道歉,公公卻不屑:

“離就離唄,反正她生不出兒子,我要找個能生兒子的。”

原本平息一半的怒火又被公公挑起來,住在娘家的婆婆始終沒有鬆過口。

然而事不如人願,婆婆的爸病重,要車拉到縣醫院,還需要一大筆錢治。

婆婆的媽哭著給婆婆下跪,求她回去,求她救她爸。

公公的媽也再三保證會給三丫頭找個好人家,隻要她願意過繼,就不會再溺死她的孩子。

婆婆媽的舉動無異於在她心口上挖肉,那一年,婆婆二十五歲,心裏千瘡百孔蒼老宛如五十歲老嫗。

最後婆婆還是回去了,卻沉默寡言。

公公輕蔑地看著站在角落的人,“李淑芳你要真離了我還讚你一句,現在丟臉不?鬧離婚?還不是乖乖回來了?”

婆婆十月寒冬掉塘落下來病根,再沒笑過。

直到後來撿回小狸。

小狸就像婆婆被抱走的三女兒,就像這場渾噩婚姻裏唯一的港灣。

有了小狸,婆婆臉上的笑容才開始多了起來。

孩子長大成人後,小狸就是婆婆待在這個家唯一的感情寄托,現在它沒了,婆婆也不想忍了。

5

自從放棄老師的職業回家相夫教子之後,婆婆幾乎就和社會脫軌了。

她不知道能找誰來幫她離婚。

她一個人走了老遠的路回到娘家屯那邊,想問族長她離婚之後還能不能把戶籍遷回來。

婆婆的爸媽對她有愧,去世前曾經立下字據說死後家裏的老房子要留給她,包括村口那三畝肥田。

婆婆回家找家,然而年老體弱,房子早被國家征用修地,賠償款進了老舅的口袋給他兒子娶媳婦了。

至於村口的那三畝肥田?

老村長那讀大學的兒子說了,地是國家的,不屬於個人,更何況她一個外嫁的女人?

沒房,沒地,也沒錢。

娘家的族長不鬆口,多年在山坳坳生活,婆婆不知道還能找誰給她打離婚官司。

婆婆流了一晚的眼淚,恨自己的沒用。

年輕時,留不住女兒,年老了護不住一隻貓,現在連離婚都做不到。

王國基托我在城裏買隻貴點的胖貓寄回家,我這才知道婆婆要離婚的事。

我立馬打電話給婆婆。

婆婆對我而言,不僅是我的恩師,也是我的恩人,婆婆教過我,也幫過我家,就連我嫁給王國基之後,婆家不願意我去工作,也是婆婆拿出私房錢支持我去大城市找工作。

小時候妹妹貪玩,不小心落水,是婆婆跳下去把人撈上來,在我輟學回家之後,也是婆婆再三家訪勸我爸媽送我繼續送我讀書。

隻是家裏實在平窮,婆婆不擔任老師之後,學校換了一位嚴厲的男教師,對班裏的女同學視若無物,我也沒再念下去。

買了一隻昂貴的布偶貓之後,我連夜買票回了家。

婆婆哭了一夜之後,看見我抱著一隻和小狸顏色相似的貓站在她門口,她神情恍惚,原本止住的淚又像開閥的水,不停地流。

我替婆婆擦掉眼淚:

“婆婆,小狸的事我聽說了,我也很難過,我給你買了一隻漂亮的布偶貓,它和小狸一樣乖,希望它能填補小狸不能繼續陪伴的日子。”

婆婆一邊擦眼淚一邊搖頭:

“再乖再漂亮也不是小狸,你帶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溫柔地握著婆婆的手,“婆婆,你跟我一起去城裏吧,我的出租屋能住兩個人。”

婆婆也握著我的手,她抓得很緊像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婆婆卻拒絕了我,她瞪著眼睛很認真地看著我,“小舟,我想要和王建國離婚,你能給我找個律師嗎?”

找律師?

我張了張口,低下了頭。

在城裏工作見世麵,我可能是比王國基多點文化,但再大也不過一個電廠女普工,平時生病都搞不清楚醫院看病的流程。

找律師?

我不清楚是打110還是119。

看我沉默,婆婆勉強對我露出了一個笑,“是我為難你了,沒事的小舟,你不用管我。”

“平時你在廠裏忙,沒有啥好吃的吧?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想吃啥,婆婆去給你做,好好補補。”

“今晚就睡早點,好好休息。”

婆婆一邊轉身去給我拿棉被鋪床,一邊假裝語氣平淡地跟我說話。

我看得難受:“婆婆,我也不知道怎麼找律師,明天我們一起去派出所問問吧?”

最後一句話點亮了婆婆眼裏的希望。

她緊緊地看著我,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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