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那天,全家圍在桌前吃著媽媽準備好的青團。
我咬下第三個,牙齒磕到什麼硬物。
吐出來,是一枚硬幣。
“哎呀,咱們家今年有福了。”姑姑一拍大腿。
表弟蹦起來歡呼:“姐吃到硬幣啦,要幸運一整年!”
奶奶笑得滿臉褶子,把那枚硬幣塞進我手心:“貼身帶著,保平安,誰吃到誰順一整年!”
我在他們的歡呼聲中衝進廁所,反鎖門。
手指伸進喉嚨用力摳,想把剛剛吃的青團吐出來。
吐完後我走進廚房,拿起菜刀。
媽媽推門進來,笑著說:“高興傻了?躲廁所那麼......”
然後她看見我手裏的刀,正放在我脖子上。
1
“青青你幹什麼!”
她衝過來,又猛地刹住,因為我手裏的刀往下壓了一點。
“別過來。”我說。
“好,好,媽不過來......”她雙手舉著,聲音抖得厲害。
“你把刀放下,放下好不好......”
我沒動。
廚房門口很快擠滿了人。
爸爸想衝進來,被姑姑拉住。
“季青青!”他吼。
“你發什麼瘋?”
姑姑試探著往前走一步:“青青,有話好好說,大過年的,先把刀放下......”
“站住。”我說。
媽媽跪下了。
“媽求你了,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她哭得話都說不清楚。
“就因為吃到硬幣?那也是媽媽想著讓你沾沾福氣,你要是不喜歡,明年媽媽不放了啊......”
“就是啊!”姑姑接話。
“閉嘴!”爸爸吼她們。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青青,爸平時是凶你,但那是為你好。你要是心裏有事,說出來,爸給你做主。”
我沒說話。
表弟突然衝過來,把手裏的壓歲錢舉著往我這邊遞:“姐,錢都給你!都給你!你別死......”
我看著那把錢,沒接。
爸爸趁我注意力分散,猛地衝過來想搶刀。
我側身躲開,刀在脖子上又劃一道。
他被媽媽死死拉住。
“你到底想幹什麼!”爸爸吼。
我終於開口。
“我想死。”我說。
安靜了幾秒。
然後姑姑突然笑了:“行了行了,演的差不多得了,大過年的別鬧了,把刀給姑......”
她走過來,伸手想拿我的刀。
我沒躲鬆,手了。
刀被她拿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姑姑鬆了口氣,轉頭對其他人笑:“看吧,就是鬧脾氣,小孩子家家的......”
我轉身走向陽台。
一隻腳跨出去。
“再見。”我說。
全家尖叫。
爸爸衝過來抱住我,把我從窗戶上拖下來。
姑姑找來繩子,把我的手腳綁住。
“放開我!”我吼。
“不放!”爸爸吼回來。
我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爸爸蹲在我麵前喘粗氣。
“青青,”爸爸平複了一下呼吸。
“你告訴爸,到底怎麼了?”
我沒說話。
“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他問。
我搖頭。
“是不是談戀愛出問題了?”
搖頭。
“欠錢了?”
搖頭。
“有人欺負你?”
還是搖頭。
爸爸眉頭越皺越緊。
“那到底為什麼!”爸爸站起來,來回踱步。
“好好的大過年的,非要尋死覓活!”
爸爸突然停住腳步,看著我。
“是不是......因為吃到那個硬幣?”
我渾身一僵。
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見我的反應,愣住:“還真是因為硬幣?”
我沒回答。
但我的眼睛已經開始發紅。
“就因為一枚硬幣?”爸爸聲音提高。
“就因為吃到個吉利錢,你就要自殺?季青青你腦子進水了?”
“別說了!”媽媽推他。
我看著他們,想起那一盤青團。
我開始掙紮。
“放開我!”我吼。
“誰阻止我自殺我就殺了誰!”
2
我吼出這句話的時候。
爸爸愣在原地。
媽媽哭聲停了。
“青青你說什麼胡話......”姑姑往前走一步。
“別過來!”我掙動得更厲害。
“我說到做到,誰攔我我殺誰!”
繩子鬆了。
我掙開一隻手。
我站起來,渾身發抖,看著他們。
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尖對著他們。
“青青......”媽媽伸出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求你了,把刀放下......”
“閉嘴!”
我揮舞著刀,他們往後縮。
對峙。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青青......”爸爸開口,聲音放得很低。
“爸知道你心裏有事。你放下刀,咱們好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讓我死。”我說。
“不行!”媽媽喊。
“你想都別想!”
我看著她,笑了。
“那就一起死。”我說。
我往前走一步。
他們往後退一步。
我舉起刀。
姑姑突然喊:“老季!東西呢!”
爸爸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衝進臥室。
出來的時候,他手裏拿著一個東西。
黑色的項圈,連著電線。
電擊項圈。
給家裏那條大狗用的。
那條狗瘋了,咬過人,後來被送走了。
“青青,”爸爸舉著項圈。
“你把刀放下,這東西我就不用。”
我看著那東西,沒說話。
“聽見沒有?放下刀!”爸爸往前一步。
我還是沒動。
他給姑姑使了個眼色。
姑姑慢慢繞到我身後。
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從後麵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爸爸衝過來,按住我的頭。
“按住她快!”
我拚命掙紮,咬,踢,撞。
他們按不住我。
“項圈!”爸爸喊。
姑姑抓起地上的項圈,遞給他。
他把項圈套在我脖子上。
“哢噠”一聲,鎖死了。
我僵住了。
“別動。”爸爸手裏拿著遙控器。
“這東西一按,你就暈過去。”
我看著那個按鈕。
我站在原地,像一條被馴服的狗。
“為什麼?”我問。
爸爸沒回答。
“你問我為什麼?”爸爸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我倒想問你為什麼。大過年的,吃個硬幣,就要死要活,還要殺全家。你說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
“行了。”我說。
“不死了。”
媽媽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我看著她。
“鬧累了。不死了。”
爸爸聽了這話,過來把項圈收起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了早餐。
煎蛋,稀飯,饅頭。
媽媽出來的時候愣住:“青青......你做的?”
“嗯。”我把筷子擺好,“吃吧。”
爸爸出來也愣了。
從那天起,我對全家人特別好。
特別好。
好得他們害怕。
早上第一個起床,做早餐。
中午做飯,晚上做飯。
洗碗,拖地,收拾屋子。
給媽媽捶背,給爸爸泡茶,陪奶奶聊天。
輔導表弟作業,給他買零食,陪他玩遊戲。
姑姑說:“這才對嘛,一家人好好的。”
第七天晚上。
媽媽端著一碗東西進我房間。
“青青,喝點湯再睡。”
我接過碗。
紅豆湯。
圓的。
全是圓的。
和那碗青團一樣。
我看著那碗湯,手開始抖。
媽媽沒注意到,還在說:“這幾天你太累了,補補氣血。這紅豆是老家帶來的,可好了......”
我點頭,然後走進廁所。
反鎖門。
打開櫃子最裏麵,摸出一個瓶子。
百草枯。
我倒進紅豆湯裏。
紅的加紅的,看不出變化。
到時間了。
我笑了一下。
一口一口喝下去。
3
味道很苦。
喝完後,我把碗放在洗手台上,打開門。
媽媽還站在門口,等著收碗。
我把碗遞給她。
“媽,謝謝你的湯。”
她接過碗,笑了:“傻孩子,跟媽客氣什麼......”
我直挺挺倒下去。
頭撞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媽媽尖叫。
爸爸衝過來。
姑姑在喊120。
我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有人按住我的胸口,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聽不清。
隻看見媽媽的臉,在我上方,眼淚滴在我臉上。
“青青,青青,你別嚇媽!”
我張了張嘴。
沒聲音。
“為什麼......你不是說不死了嗎......”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很輕。
“騙你的。”
然後眼前一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意識的時候,我躺在病床上。
我活著。
我居然還活著。
我想動,渾身沒力氣。
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
點滴架倒了,媽媽驚醒。
“青青。”她撲過來按住我。
“你別動,醫生說你得躺著。”
“為什麼......”我聲音很啞。
“為什麼我還活著......”
媽媽哭了:“那瓶藥是假的…過期了…”
假的?
我笑出聲。
“讓我死......”我抓住媽媽的手。
“媽,求你了,讓我死......”
媽媽搖頭,一直搖頭。
“不行的青青,不行的......”
我掙開她的手,滾下床。
我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媽,我給你跪下了。”我說。
“求你了,讓我死。”
硬的不行我隻能來軟的了。
媽媽捂著嘴哭。
姑姑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我轉向她,跪著挪過去:“姑姑,求你了,讓我死......”
姑姑後退一步,捂住臉。
我又轉向門口,對著剛進來的爸爸,跪著磕頭。
爸爸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然後他走過來把我扶起來。
“青青,”他說。
“爸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但你不能死。”
我推開他。
“你們不懂!”我吼。
“你們什麼都不懂!”
我又跪下。
這回是對著所有人。
“求你們了......”我哭著說。
“我真的受不了了......讓我死吧......”
媽媽走過來。
“青青,”她說。
“如果必須死一個,媽願意替你去死。”
我愣住了。
她摸著我的臉,眼淚滴在我手上。
“媽不知道你為什麼想死。但媽這條命可以給你。”
我看著她的白頭發。
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蹲著,給我擦眼淚,說“青青不哭,媽在”。
我的手抖了一下。
門被推開。
護士端著托盤進來,笑著說:“按照傳統,醫院特意準備了青團,放在床頭了。”
一盤青團。
我的瞳孔縮緊了。
媽媽先反應過來。
她猛地站起來,衝過去,一把打翻那盤青團。
青團滾得到處都是。
“不許看!”媽媽喊。
可我已經看到了。
我盯著它們。
渾身開始發抖。
然後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4
我趴下去。
抓起地上的青團,往嘴裏塞。
“青青!”媽媽尖叫著撲過來搶。
我推開她。
他們按住我,掰開我的嘴,想把我吃進去的摳出來。
我咬他們的手,咬出血。
掙開他們,繼續往嘴裏塞。
地上的吃完了。
我爬過去,抓起碎碗裏的,繼續吃。
全家人都傻了。
吃到最後一個,咬到硬物。
吐出來。
是一枚硬幣。
沒人動。
沒人說話。
媽媽蹲下來,想扶我。
“青青,起來,地上涼......”
我推開她的手。
“別碰我。”我說。
我從地上爬起來。
我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嗎。”我開口。
沒人說話。
“我剛才吃的時候,”我指了指地上的碎碗,“我在想,這次能不能死成。”
媽媽往前走一步。
“別過來。”我後退一步。
她停住了。
“上次喝藥,藥是假的。”我說。
“百草枯是假的。我連死都死不成。”
我笑了,笑得很輕。
“你們說可笑不可笑?我想死,老天都不讓我死。”
“但這次不一樣。”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二十多個。夠死了。”
“青青…吃青團怎麼會死呢?”媽媽又往前走。
“你們什麼都不懂!”我吼。
她停住,眼淚流下來。
我看著她哭。
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哭什麼?”我問。
“我死了,你不是解脫了嗎?不用再看著我發瘋,不用再半夜起來看我有沒有自殺,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
媽媽搖頭,一直搖頭。
“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我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麼嗎?”
她愣住。
“我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我說。
“就是問自己,今天怎麼還沒死?”
“我試過割腕。刀太鈍,下不去手。我試過上吊。繩子斷了。我試過喝藥。藥是假的。”我笑。
“你們說,我是不是天生命硬,死不了?”
我看著他們。
“你們不用再攔我了。攔不住的。”
我退到窗邊。
推開窗戶。
一隻腳跨出去。
“青青!”媽媽尖叫。
爸爸衝過來,想拉我。
我躲開。
一隻腳懸在外麵,一隻手抓著窗框。
我回頭,看了一眼樓下。
七層。
夠死了。
我正想著。
“讓她死。”
一個聲音響起。
我愣住。
轉頭看。
媽媽站在那兒,臉上沒有眼淚了。
“你說什麼?”爸爸問。
“我說,讓她死。”媽媽看著我。
我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大吼。
“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