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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夫君為了我的壽辰,特地請來名震天下的洛家班。

我隻坐了半炷香時間,便蹙眉離席。

少班主追到二門外,跪求侍女呈上一卷畫軸,隻說是賠禮。

女兒好奇,替我展開畫作。

我隻瞥了一眼,就冷聲吩咐。

“拿去燒了。”

火苗貪婪地舔舐畫軸。

畫中手持銀槍,英姿颯爽的武生,也漸漸模糊。

“娘,您這是做什麼?”

女兒一臉不解,還有些惋惜。

“畫的挺好,怎麼說燒就燒了?”

我撥弄著炭火。

“好看麼?”

“可她卻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01

崇寧三年。

我還叫洛昔言,是臨安城鳴鸞坊裏,最不起眼的戲子。

天生藍眼,讓我成了異類。

所以我隻能演臉都不用露的龍套。

班主獨子洛卿塵,是眾人仰望的謫仙大師兄。

他身段好,扮相佳,唯有他不嫌棄我。

每當我被旁人嘲笑,躲在練功房裏偷哭時,他總能找到我。

“阿言,別聽他們胡說。”

他如春風,吹散了我所有的委屈。

“你的眼眸就是深海琉璃,幹淨透亮,怎會是妖異?”

他牽起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寫字。

譚寅。

“這是我的本名。”

他在我耳邊低語,柔情繾綣。

“世上除了爹娘,隻有你知道我是譚寅。”

他悉心教我良多,並許下諾言。

“待我能做得了鳴鸞坊的主,我定為你專門排一出《碧玉簪》。”

“我要讓你做臨安城最風光的正旦!”

為了這句話,我拚命練功。

每日最早起,最晚睡,嗓子練到充血,雙腿練到抽筋也不敢鬆懈。

閑暇時,我就躲在房裏,一遍遍臨摹“譚寅”二字。

少女懷春的心事。

戲班子裏的人都看在眼裏。

有人欺負我,他會冷臉斥責;

有好吃的,他都會給我留一份;

漸漸地,大家默認了我是未來的少班主夫人。

直到那天,他領回了一個姑娘。

洛青黛。

人如其名,眉如遠黛,目似秋水。

她是個孤女,身世可憐,一進戲班就激起了所有人的保護欲。

戲班籌備新戲。

我苦練兩個月,連夢裏都在走台步。

發頭麵那天,我滿心歡喜地等著。

可洛卿塵卻越過我,將那套頭麵,輕輕戴在了洛青黛的頭上。

“師兄?!”

他隻是溫和笑著,字字如刀。

“阿言,你別多心。”

“你也知道,咱們這戲,是要唱給城裏的達官貴人看的。”

“你的眼睛太特別,倘若演主角,怕是會嚇壞了前排的貴客。”

他指了指洛青黛,柔聲道:“黛兒的扮相更符合中原人的審美,也更穩妥。”

“你是師姐,向來最懂事。”

“這正旦的位子,暫且讓她一讓。我這也是為了戲班,為了咱們能把戲演好。”

洛青黛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

“師姐,你要是不願意,我還給你......”

“胡鬧。”

洛卿塵輕斥一聲,卻是護短的姿態。

“師姐怎麼會不願意?她最識大體。”

我喉嚨發澀,想問問他,當初承諾的《碧玉簪》去哪了?

我的眼眸不是琉璃嗎?

怎麼如今就成了嚇人的玩意?

我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

隻是默默地收回了手。

掌心空落落的。

心口也裂開了一道細微縫隙。

02

洛青黛很快就融入了大家。

她嘴甜,見人便是三分笑。

再加上洛卿塵的刻意偏寵,短短半個月,她就成了鳴鸞坊團寵小師妹。

他對我的剝奪,才剛剛開始。

那日午後。

他把我叫到了練功房,神色凝重。

“阿言,我想了很久。”

“你的身段硬朗,其實並不適合演閨門旦。”

我頓時慌了。

“那師兄覺得我適合什麼?”

洛卿塵指向角落裏那杆沉甸甸的銀槍。

“坤生。”

“而且是雉尾生。”

武生裏最苦最累的行當!

要穿厚底靴,披重甲,還要翻跟頭,耍大刀。

最重要的是,那本該是男人演的角色!

一旦我應了,我就再也不是能描眉畫眼的嬌俏女兒家了。

我會成為戲台上的男子。

“為什麼?”

我紅著眼問他。

“我是女子,我也想穿......”

“阿言!”

他厲聲打斷我,又緩和了語氣。

“我們缺個能鎮場的武生。你的藍眼自帶殺氣,演外邦將領,或是神怪,都是老天爺賞飯吃!”

“都是為了戲班好!”

又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

“我練!”

為了能留在他身邊,我咬碎了牙往肚裏咽。

三伏天。

我穿著厚重靠旗,不知疲倦地揮舞銀槍。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舊傷疊新傷。

而戲台上。

洛卿塵一身大紅狀元袍,風流倜儻,眉眼含情。

洛青黛鳳冠霞帔,嬌羞無限,依偎在他懷裏。

他們唱著《西廂記》,演著《牡丹亭》。

天造地設,珠聯璧合。

我隻能站在角落裏,臉上塗著厚油彩,揮舞大旗,連句詞都沒有。

即便如此,我還在自欺欺人。

我想他隻是太忙了。

那天,我練功時不小心扭傷了腳踝。

我想去找他要點跌打酒,順便想聽他說幾句軟話。

燭火映出相依的人影。

“師兄,你畫眉的手法真好。”

“那是自然。”

洛卿塵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寵溺。

“要畫遠山含黛,才配得上你的名字。”

洛青黛似是無意問了句:“那師姐呢?師兄以前也給她畫過嗎?”

他隻是怔愣一瞬,隨即輕笑搖頭。

“昔言不曾站在台中央,不用描眉。”

我轉身就跑,也不管腳上的傷有多疼。

眼淚在風裏肆虐。

原來不僅是戲台上的主角換了人。

他心裏的主角,也早就換了。

“太欺負人了!”

女兒聽得憤憤不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亂顫。

“這不就是拿您當墊腳石嗎?還要踩上一腳嫌硌腳!”

“娘,您當時既然都聽見了,為什麼不走?憑您的本事,去哪不能活?”

我看著女兒年輕氣盛的臉,苦笑著歎了口氣。

“傻丫頭。”

“人這輩子,最難過的就是情關。”

“那時候我也以為,他隻是一時被蒙蔽,被那個女人的柔弱迷了眼。”

“畢竟,他過去也曾偏愛我多年,曾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我總是幻想著,隻要我足夠好,足夠有用,他總有一天會回頭。”

“可惜,我賭輸了。”

“賭注是我的半條命。”

03

大魏的氣數已經盡。

北蒼鐵騎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戰火很快逼近了臨安城。

城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矛頭直指鳴鸞坊裏的我。

有人朝我扔爛菜葉,罵我是禍害。

隻因這雙藍瞳。

洛卿塵刻意在人前疏遠我。

其他人見風使舵,明目張膽地排擠我。

而他,默許了這一切。

他隻敢在夜深時,給我拿來殘羹冷炙。

“阿言,你忍一忍。”

“我是少班主,不能犯眾怒。”

“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補償你。”

很快,臨安城守不住了。

帝王倉皇遷都南下,權貴們紛紛逃離。

班主耗盡家財,終於弄到了三張官船的票。

“爹,娘,你們年事已高,必須坐船。”

“還有一張......”

他拉過洛青黛,轉身向我解釋。

“黛兒體弱,經不起陸路顛簸。”

“你身子骨強健,又有武藝傍身。”

“你扮作男裝,混在流民堆裏走陸路吧!”

“我會護著戲班其他女子,我們分頭走,在青州彙合。”

我當真如此善武嗎?

“師兄。”

“你知不知道,陸路全是流寇和散兵。我一旦被發現......”

“我相信你!”

他打斷了我。

“你是戲班最有本事的,你能行的。”

臨行前,他突然對我極好。

“這是戲班最貴重的一套旦角行頭,是《桃花扇》裏李香君穿的。”

“現在,它是你的了。”

我以為這是信任。

他在最後關頭,還是看重我的。

直至北蒼大軍圍了鳴鸞坊。

鐵蹄聲碎,火光衝天。

領頭的北蒼將領是個粗人,揮舞著馬刀吼道:“把名角都給老子叫出來!”

“老子要聽戲!什麼《殘宮月》!”

“唱不好,全都得死!”

洛青黛哪裏見過這陣仗,直接嚇暈了過去。

“阿言......”

“幫幫我們!”

我才知曉他托付行頭的原因。

北蒼攻打中原,對戲曲頗感興趣。

他想讓我替了洛青黛送死。

“蠻子要聽戲,黛兒現在上不了台。”

“你穿上她的戲服去唱!”

這就是我深愛多年的師兄。

在戲台上扮演霸王、扮演將軍、口口聲聲家國大義的大師兄。

剝去了光鮮亮麗的戲服。

他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

他表麵上說護著師姐妹們逃亡,實則不願留下來拚命,連個男人擔當都沒有。

“好。”

我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心裏的那點執念,碎成了齏粉。

“我唱。”

“娘!”

女兒聽得入神。

“聽說北蒼將士殺人不眨眼的!”

“您當時......怎麼敢的?”

我低頭輕撫前臂舊傷。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死在敵人明晃晃的刀下,好過活在那個男人的虛情假意裏。”

“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壯烈些。”

“可誰能想到......”

想起那晚的驚心動魄,我緩和了語氣。

“城破當夜,才是我命運真正的轉折。”

04

霜降那日。

我終於穿上了夢寐以求的旦角戲服。

台下,都是滿身煞氣的北蒼士兵。

他們握著馬刀,叫囂著:“唱!唱不好,全砍了!”

我提氣亮嗓,複起勢。

“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

一曲《殘宮月》,是我在唱大魏的國破家亡,十幾年真心錯付。

眼角餘光裏。

許諾和我共進退的洛卿塵,拉著洛青黛跑向後院狗洞。

曾在戲文裏唱著“粉身碎骨渾不怕”的蓋世英雄,不過是個拋棄同門逃命的懦夫。

一曲終了。

台下並沒有掌聲。

副將把酒碗一摔:“唱完了?那就下來陪大爺們樂嗬樂嗬!”

周圍的士兵蜂擁而上。

台上剩下的師兄弟們,雖然也曾排擠過我,但此刻麵對羞辱,全都生出了血性。

“跟他們拚了!”

管箱的張伯抄起板凳衝了上去。

戲班子的花拳繡腿,根本沒用。

他的頭顱滾落在地。

又有下一個不顧一切衝鋒。

小師弟被砍翻在地,血染紅了幕布。

“言師姐!快跑......”

我也沒想跑。

兩截花槍,是雉尾生的兵器。

洛卿塵逼我練的東西。

最後竟成了我保命的利器。

我踢開蟒袍,一槍挑向北蒼士兵。

拔出槍,反手又刺穿另一人的肩膀。

我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麼,隻想發泄。

宣泄世道不公,宣泄被外族欺壓的恥辱。

可是,敵人太多了。

他們源源不斷湧上來,獰笑著戲弄我。

我的發冠被打落,一頭青絲散開,遮住了視線。

身上的戲服,也被割得支離破碎。

身邊再也沒有站著的師兄弟了。

鳴鸞坊弟子,全部陣亡。

“還挺烈!”

副將失去了耐心,踢飛了花槍。

鋼刀高高舉起,向我的脖頸砍來。

我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至少,我是幹幹淨淨死的。

沒有像條狗一樣逃出去。

“鐺!”

那把鋼刀在半空中被沉重長戟挑飛,旋轉著插進了旁邊的柱子裏。

“誰讓你們誅殺婦孺的?!”

一聲怒吼,如驚雷炸響。

來人身披玄鐵重甲,身下黑馬噴著響鼻,正是傳聞裏殺人如麻的北蒼皇子耶律瀾。

他是來屠城的嗎?

我吃力地抬起頭,努力想記住他的臉。

湛藍如琉璃的眼眸......

被世人唾罵的妖瞳......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有嗎?

“......阿妹?!”

眾目睽睽之下,那人竟然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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