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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老陳大名叫陳貴,但沒人叫他名字。

大家都叫他“北山惡鬼”。

他早年是礦上的爆破手,一次瓦斯爆炸事故,他把防毒麵具給了徒弟,自己被烈火吞噬。

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半張臉被燒得麵目全非,聲帶也熏壞了,說話像砂紙磨牆。

他領了撫恤金,獨自搬到北山公墓,幹起了刻碑守墓的營生。

沒人願意嫁給一個半夜在墳堆裏叮當鑿石頭的醜八怪。

但我外婆願意賣。

老陳出的彩禮,正好夠還舅舅的賭債,還能剩下一筆給舅舅娶媳婦。

我媽看著外婆那張貪婪又偽善的臉,心裏的血都涼透了。

她沒哭沒鬧,隻提了一個要求:

“錢給他,人我嫁。但從此以後,我生是你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跟你們林家,再無半點瓜葛。”

外婆拿了錢,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出嫁那天,沒有嗩呐,沒有酒席。

我媽拎著一個小包袱,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步走上了北山。

推開那間在此後二十年裏為我遮風擋雨的石屋門,一股濃烈的石粉味撲麵而來。

老陳正背對著門擦拭一塊石碑,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

燈光昏暗,那張臉確實猙獰可怖,紅褐色的疤痕像盤踞的蜈蚣。

我媽忍著心裏的恐懼和惡心,撲通一聲跪下,說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男人暴怒的真相。

她做好了被打死,或者被趕出門的準備。

她甚至想,被趕出去也好,那樣她就能毫無牽掛地從北山懸崖上跳下去。

但老陳隻是沉默。

那沉默像山一樣重。

良久,他抱走了被子,去了隔壁堆放石材的雜物間。

那一夜,我媽聽著隔壁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和窗外呼嘯的山風,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感到了一絲詭異的安穩。

第二天一早,桌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荷包蛋。

老陳不見人影,院子裏傳來了單調而有節奏的“叮、叮、叮”的鑿石聲。

那是他給活人,也是給死人,敲出的安魂曲。

我是個命硬的孩子,也是個差點要了我媽命的孩子。

預產期原本在秋天,可那年夏天的暴雨特別多。

七月的一個深夜,山洪暴發。

泥石流衝斷了下山的路,電線杆倒了一片,整個北山成了一座孤島。

我媽被雷聲驚醒,羊水破了,疼得在床上打滾。

老陳衝進屋裏,看到滿床的血,那張平時木訥的臉第一次露出了驚恐。

電話打不通,救護車上不來。

唯一的辦法,就是背下去。

暴雨如注,山路變成了泥河。

老陳找來一根粗麻繩,把自己和我媽死死綁在一起。

他一米八的漢子,因為腿上有舊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但他背著我媽,就像背著全世界最珍貴的玉石,每一步都踩進泥裏半尺深。

走到半山腰,一股泥流衝下來,老陳為了護住我媽,生生用後背扛住了滾落的大石頭。

我媽說,她當時聽見老陳悶哼了一聲,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混進了雨水裏。

但他沒停,一步都沒停。

他就那麼跪在泥裏,手腳並用地爬到了鎮衛生院。

醫生說,再晚來十分鐘,就是一屍兩命。

我出生的時候,哭聲洪亮,震得手術室的玻璃都在響。

老陳渾身是泥和血,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裏死死攥著一塊還沒刻完的小玉牌。

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我抱出來,問家屬叫什麼名字。

老陳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隻是顫抖著手,把那塊玉牌遞了過去。

上麵刻著一個字:安。

平安的安,心安的安。

我媽醒來後,看著趴在床邊睡著的老陳,那張恐怖的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疲憊。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頭上被石頭砸出的傷口。

從那天起,我有了名字,陳安。

上戶口的時候,辦事員眼神怪異地看著這一家三口:一個美豔虛弱的女人,一個醜陋殘疾的男人,和一個不知是誰的種的孩子。

老陳不管那些目光,他把戶口本揣進懷裏最貼肉的口袋,拍了拍,笑了。

那笑容牽動了疤痕,比哭還難看,但我媽說,那是她見過最踏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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