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婚後,媽媽變成了吝嗇的商人,愛是她的商品。
被姐姐裝進行李箱,我因為怕黑流出的眼淚,能換到她一閃而過的擔憂。
被大黃狗追咬,我狼狽的流血逗笑弟弟,換到了她五分鐘溫柔的安慰。
後來,我高燒不退被關在狗籠,哭著打電話求她賒一點愛給我,她卻說:
“哭什麼哭!跟個乞丐一樣,又在撒謊就算了,哭的還這麼難聽,惹得你弟弟吃飯都沒有胃口了!”
可等我不再奢求她的愛後,媽媽反而紅著眼把我抱在懷裏,當做稀世珍寶一般:
“囡囡,疼不疼?媽媽給你吹吹就不痛了,理理我好不好?”
1
太陽漸漸落了山,溫度卻並沒有降下來。
身上的汗水早已將衣衫打濕,喉嚨渴的快要冒煙。
最後一絲光線徹底消失在拉鏈的縫隙裏,漆黑一片,身邊好像擠滿了姐姐講過鬼故事裏的惡鬼。
“大小姐的箱子怎麼在花園?”侍女的聲音由遠及近。
“別管箱子了,先找二小姐吧!晚飯都快結束了她還沒出現......”另一個侍女著急的打斷了她的話。
被關進行李箱不知多久,手腳像被針紮一般,細細密密的疼。
我緊緊的捂住嘴巴,沒泄露一點聲音。
姐姐說,隻要懂事的呆在箱子不出聲,今晚就能讓媽媽給我講睡前故事。
自從來到新爸爸家裏,有了弟弟以後,媽媽已經整整一年沒有給我講過故事了。
即使我拚盡全忍住了喉間嗚咽,卻壓抑不住身體的顫抖,還是被侍女發現了異樣,拉開了拉鏈。
“怎麼這麼貪玩啊二小姐,夫人可擔心你了......”
肌肉還在止不住的戰栗,聽到她的話,我的心底卻升起一絲隱秘的歡喜。
媽媽在擔心我?
會罵我,會打我,還是會溫柔的安慰我嗎?
走進餐廳,入目的就是媽媽溫柔的將弟弟抱在懷中喂食的場景。
我迫不及待的開口:“媽媽,我贏了......”
“真臭。”
姐姐看著狼狽的我,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邊說邊扇了扇鼻子。
話落,媽媽才注意到我回來,終於分了一個眼神給我:
“一點都沒有女孩子樣,去哪兒瘋玩了?”
我咬緊下唇,“沒有玩,我在跟姐姐比賽......”
“吃飯前我派人去叫你了,貪玩總不能誤了身體。”姐姐打斷了我,擔憂的歎了口氣。
媽媽沒有絲毫猶豫就信了他的話,柳眉倒豎:“還學會撒謊了?”
“不想吃飯就餓著,回房間去,別影響你姐姐吃飯。”她揮揮手,我麵前的餐盤就被立刻撤走。
空調的冷風將我被汗浸濕的裙子吹得冰涼,貼在身上,冷到心裏。
我沒再開口辯解,因為上次頂嘴的代價,是被罰緊閉一周不許見媽媽。
就連房間的合照都被燒的一幹二淨,媽媽把愛全都收了回去。
走回房間,我乖乖的關上房門,脫力的蹲下倚在門框上。
肚子空空的,像被火燒了一樣,一直疼到眼睛。
酸酸的,我眨了眨眼,忍住淚水。
再懂事一點。
再懂事一點,媽媽就會分一點愛給囡囡。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推力,我猛地跪倒在地上。
門開了,媽媽溫柔的聲音響起。
“餓了嗎?吃飯吧。”
簡單的蛋炒飯,夾雜著一絲若隱若現的腥味。
顧不得膝蓋的疼痛,我連忙爬起接過碗,狼吞虎咽的吃起來,連一粒米都沒放過,
“我最愛吃媽媽做的飯了!媽媽的飯裏全是給囡囡的愛!”我笑著撲進媽媽的懷裏,錯過了她眼中閃過的一絲複雜。
可還不等誇讚的話說完,一陣窒息感從喉間快速傳來。
2
皮膚下像是爬了無數螞蟻,撓出一道道血痕也無法緩解,我費力的抬起頭,妄圖緩解喉頭腫脹的窒息。
哢嚓,刺眼的閃光燈亮起。
姐姐走進屋內,蹲到我的麵前,笑著用手機拍攝著我的狼狽。
“真好笑,腫得像豬頭一樣。”
“原來真的有人吃一個蝦仁就會過敏啊!果然還是宋阿姨了解自己的女兒,知道切成碎丁你就吃不出來了。”
我費力的搖搖頭,一個字也不肯信。
睜開水腫的眼皮,我踉蹌著爬向床頭的小抽屜,那裏放著媽媽曾經給我準備的過敏藥。
隻要吃下藥片,我就可以跟姐姐解釋:
媽媽隻是忘記了囡囡對蝦過敏,絕對不是故意的!
姐姐比我先一步拿到了藥盒,她掰出所有藥片,接著用腳碾在上麵。
白白的藥片碎成粉末,被臟兮兮的鞋底踩過,變成灰色。
可我不在乎,隻想趕緊消腫為媽媽辯解,當我抓起藥粉正當要塞進嘴裏時,右手卻被猛地扼住。
“你姐姐正在學生物,還沒見過別人過敏,囡囡懂事一點,媽媽就獎勵你。”
媽媽抓住了我的手,將我抱在懷裏。
她的懷抱有魔力,一下子就讓我沒了掙紮的力氣。
呼吸越來越費力,眼前一亮一黑的閃著。
腦袋暈暈的,全身都腫了起來,我抬起頭想看媽媽,卻怎麼也看不清她的麵容。
“真沒意思。”見到我不掙紮了,姐姐冷聲將手機丟在地上。
“宋阿姨,我也想吃蝦仁炒飯。”
一句話,還不等媽媽的馨香沾在我身上一秒,她就隨手將我丟在床上。
我張開口想要叫住媽媽,但腫脹的嗓子卻隻能發出一點氣聲。
是我還不夠懂事嗎?所以媽媽又把我拋下了。
我蜷縮在冰冷的大床上,緊緊攥著左手的手鏈,這是爸爸媽媽分開前,一起親手為我編的生日禮物。
直到連最後一絲空氣也無法進入氣管,我眼前一黑,意識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比陽光先喚醒我的,是媽媽的搖籃曲。
睜開眼,就闖入媽媽溫柔的眸子裏。
媽媽再婚嫁給叔叔以後,分了一半愛給姐姐,生出弟弟以後,另一半給了他。
而我,隻有在做的足夠好時,才能換到媽媽賞賜零星的愛。
我已經記不清上次媽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是在什麼時候了。
“囡囡醒啦,搖籃曲好聽嗎?”
不斷點頭,眼裏冒出淚花,我忍不住委屈就要撲進媽媽懷裏,卻被猛地抵住肩膀。
“這是另外的價格。”媽媽緩緩開口。
“你昏迷的時候姐姐弟弟都很想你,既然你醒了,去陪他們玩吧。”
“如果姐姐對我改口管我叫媽媽了,這幾天晚上我就回來哄你睡覺好不好?”
3
我怕姐姐,下意識搖了搖頭。
她會給我講鬼故事讓我怕黑,會踩碎我的藥片讓我難受,還會跟我搶媽媽的愛。
“囡囡如果不聽話,媽媽就不愛你了。”媽媽的聲音像淬了冰,冷的像她與爸爸分開那天一樣。
媽媽說是因為囡囡不懂事,爸爸不愛我才會離開我們的。
如果媽媽也不愛我了,囡囡就沒家了。
我咬緊了下唇又點了點頭。
媽媽的臉色由陰轉晴,笑著在我的臉蛋上落下一個吻。
身上的睡衣還沒換下,媽媽就迫不及待的將我帶到別墅的後院。
剛剛痊愈的身體還沒有力氣,我勉強跟上媽媽的腳步,還沒站穩就聽到震耳的犬吠聲。
姐姐的懷裏抱著弟弟,手上隨意的晃著牽著大狗的繩子。
“阿姨下次要再這麼慢,我就讓弟弟陪狗玩咯。”
看到弟弟的身影,媽媽陡然鬆了拽著我的手,緊張的接過弟弟抱進了懷裏。
怕我糾纏,她甩手的力氣太大,我猛地向前撲倒在地。
姐姐本就沒用力拉著的狗鏈瞬間脫手,流著涎水的大狗吠叫著奔向我。
我被嚇白了臉,顧不得哭,連忙就要爬起來逃跑。
還沒跑出兩步,姐姐陡然拉緊了繩子,猛地將我絆倒在地。
巨大的陰影覆蓋住了我,尖銳的疼痛從小腿傳來,大狗一口咬在我的小腿肚上。
疼痛和恐懼瞬間讓我的淚水決堤,因過敏脆弱的胃翻湧著。
隨著一聲抽泣,我猛地嘔了出來。
黃綠色的臟東西在我趴著的身下慢慢擴散。
下一秒姐姐的笑聲瞬間在耳邊爆發:
“有膽子跟我搶爸爸,怎麼會怕一隻狗啊?”
“我就知道妹妹一定喜歡小狗,還想把一天前自己吃的蝦仁吐出來給它吃!真惡心。”
圍在她身邊的侍女也跟著一起低聲笑著,都冷眼看著,任由我趴在汙穢中。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無助的下意識尋找著媽媽的身影。
“媽媽救我,囡囡不惡心......”
她的臉上帶著擔憂,卻全是給弟弟的。
媽媽抱著弟弟快步走進了房間,聽到我的呼喊聲後,她甚至加快了步子,嘴裏輕輕哄著:
“別嚇著我的乖乖......”
叔叔剛剛到家就聽到後院的吵鬧,匆匆趕來立刻命令保鏢栓住了壓在我身上的大狗,拿出棉簽給我處理傷口。
媽媽這時才走到我的身旁,接過叔叔手裏的棉簽:
“別這麼嬌氣,姐姐是在跟你玩,大黑平時很溫順的,你嚇著它了才會被追的,媽媽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受傷就別去今晚的家庭聚餐了,囡囡今晚就好好在家修養吧,”
她彎下腰給我吹著傷口,懷裏依舊沒有放下弟弟。
喉嚨火辣辣的痛,我沒有應聲,隻是紅著眼,緊緊攥著腕上的手鏈。
姐姐的眼裏剛剛還滿是譏笑嘲諷,此刻看看叔叔為我上藥的身影,充滿了扭曲的嫉妒。
在叔叔離開後,直接走上前就要搶走我手上的手鏈:
“大黑都被你嚇著了,現在就用這個給它賠禮道歉吧!”
4
叔叔離開後,媽媽就立刻將手上的繃帶丟到一邊,張羅著要給姐姐選出門的衣服。
腿上被咬出的兩個血洞還在汩汩冒著獻血,稍微一動就更加洶湧,可我還是死死攥住了姐姐的手。
“不行!”
第一次被我拒絕,她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瞬間又變成了得意。
下一秒,她倏然鬆了力氣,手背緊緊貼著我的指甲劃出血痕,和我一起摔在地上。
“啊!”
聽到姐姐的痛呼聲,媽媽趕來將她扶起,像推開垃圾一樣將我搡到一邊,心疼的看著她手背上的血痕。
“囡囡又不懂事了嗎?”
姐姐躺在媽媽的懷裏,哭的梨花帶雨:“我隻是想用這個手鏈安慰大黑......”
後背磕到椅子的尖角我沒哭,聽到媽媽的質問,眼淚卻止不住的流起來。
“除了這個別的都可以,我沒有撓姐姐,也沒有不懂......”
“就為了一個破手鏈就把你姐姐傷成這個樣子,你真是越來越胡鬧了!”
我的嗚咽和解釋在媽媽的耳朵裏變成了狡辯,她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看著街上臟兮兮的乞丐。
惡心又厭惡。
她走過來就要將手鏈奪過,卻被我緊緊的護在懷裏。
“不是破手鏈!”
媽媽爸爸親手為我的做的手串,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
她愣了一瞬,臉上的惱怒更甚,媽媽抓起我的領子就要強行從我懷中搶走。
腦袋暈暈的,根本沒力氣思考,我下意識學著大黑張口咬下。
啪!
耳畔一陣嗡鳴,我的臉上瞬間腫起高高的巴掌印。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媽媽重重的一巴掌扇散,懷中的手鏈飛了出去,和我一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媽媽沒有看我,撿起手鏈將它親手戴在了大黃的身上,冷聲開口:
“跟你爸一樣又倔又討人厭,不懂事就算了,還學會咬人了?!”
“既然你喜歡咬人,那就多跟大黑學學吧,學成之前,別想在看到我一眼!”
她揮揮手,傭人就將我抬起,塞進了大黑窩旁的小籠子中。
腦袋像塞了無數蜜蜂,又漲又吵,腿上的傷口還在泛著疼痛,我緊緊地拉住了媽媽的衣角:
“我怕狗,媽媽我錯了......”
我不停的向媽媽道歉,她卻一把扯出了衣角,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厭惡的將外套丟給傭人。
“臟死了,洗幹淨。”
我被丟進籠子,腿上的傷口被鐵絲刮開,愣愣的看著媽媽無視了我,攬著姐姐一起離開。
盛夏的風是熱的,我的額頭燙燙的,身上卻溢著冷汗,不斷發著抖。
別墅裏空無一人,虎視眈眈的大黑圍著籠子打轉。
我怕狗,更怕冷。
從前有媽媽的懷抱溫暖我,現在我隻能緊緊貼著籠子邊,小心翼翼的汲取大狗身上的暖意。
手表滋滋響了,是姐姐發來了照片。
照片裏媽媽抱著弟弟靠在叔叔身上,笑眼彎彎的看著姐姐,幸福的好像......
好像丟掉囡囡也可以。
眼眶裏,淚在打轉,我用凍僵的手指不斷按著撥號鍵。
腦袋越來越暈,心臟越跳越快,直到第99通電話終於接通。
“媽媽我錯了,我不要…不要手鏈了,你別丟下囡囡。明天讓我做什麼都可以,隻在今天,能不能賒一點愛給我?”
我哭的喘不上氣,跪在籠子裏不斷哀求著,大腦缺氧,忘了媽媽根本看不到我的動作。
大約是誤觸,剛接通還能聽到媽媽的笑聲,等我說完後,瞬間變得安靜。
“不用回來陪我,隻要你說愛囡囡就夠了......不說愛我也沒關係,說什麼都好,隻要別不要我就可以......”
“媽媽,媽媽......求你愛我。”
我慌亂的乞求著她的回應,顛三倒四的說著,手指緊緊攥著冰冷的鐵網。
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起,我做夢都想聽到的聲音終於響起:
“哭什麼哭!跟個乞丐一樣,又在撒謊就算了,哭的還這麼難聽,惹得你弟弟吃飯都沒有胃口了!”
“別叫我媽媽,我才沒有不懂事的女兒!”,媽媽壓低的聲音裏是止不住的厭惡。
嘟嘟——
電話掛斷的瞬間,姐姐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聽到姐姐第一次改口:“媽媽,我和妹妹你更愛誰啊?”
呼吸都帶著痛意,肺像氣球一樣漲大,鐵絲割進肉裏。
“當然是你啊,我的乖女兒。”
啪。
氣球破裂,我陡然脫力倒在了籠子中。
淚鹹鹹的,血腥腥的。
媽媽,你的愛苦苦的,我不想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