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顆珍珠怎麼鬆了?”
去往省劇院的保姆車上,姐姐突然皺眉驚呼。
我慌忙拿著針線盒湊過去,“我馬上縫好......”
車身一個顛簸,針尖不小心刺破了姐姐的手指,滲出一滴血珠。
媽媽瞬間暴怒,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我臉上:“那是你姐姐要上國家大劇院的手!你是想毀了她嗎?”
“你姐姐是萬眾矚目的白天鵝,全家的希望,而你除了吃白飯,連個衣服都縫不好,廢物!”
臉頰紅腫發燙,我忍著眼淚,“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車子晃......”
可媽媽根本不聽解釋,直接猛踩刹車,將我連同那個針線盒一起扔下車:“既然手腳這麼笨,就別去劇院丟人現眼!滾下去自己反省!”
暴雨傾盆,我拍打著車窗,“媽媽,我有哮喘,雨太大了......別丟下我。”
車窗內,爸爸隻顧著給姐姐處理傷口,媽媽冷冷留下一句:“離劇院隻有五公裏,這點雨死不了人。這是為了讓你長記性,別想偷懶蹭車。”
尾燈消失在雨幕中。
我追了幾步,肺部吸不上氣。
身後一輛運渣車呼嘯而來,大燈刺眼。
我一腳踩空,身體突然變輕了,飄在了半空,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顆沒來得及縫上去的珍珠。
“媽媽,我縫衣服很快的,老師說我是最有靈氣的小裁縫......”
.......
“這計步器你拿著。”
“走到一萬步再去劇院後門找我們要票。”
“這是給你個教訓,讓你知道每一針每一線都得走心,別整天丟三落四的。”
媽媽說完,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抓著那個計步器,大雨瞬間就把我澆透了。
我剛想出聲,車子已經噴出一股尾氣,衝進了雨裏。
我看了一眼手裏,針線盒被媽媽剛才那一推,摔在路邊的泥水裏,針散了一地。
隻有那顆昂貴的東珠,死死地攥在我手心裏。
這是姐姐演出服上最重要的一顆,也是媽媽花了大價錢從拍賣行拍回來的。
要是丟了,媽媽會讓我跪指壓板,跪到膝蓋出血。
我蹲下來,在泥水裏摸索。
好冷。
雨水順著脖子灌進去,肺管子呼吸開始變得尖銳。
“嘶——”
呼吸聲變成了哨音。
我摸口袋。
空的。
哮喘噴霧還在車上的置物格裏。
剛才姐姐嫌那個瓶子顏色醜,破壞了車裏的氛圍,隨手拿起來扔進了後座縫隙。
我想去撿,媽媽就吼我:“別亂動!弄臟了姐姐的裙擺你賠得起嗎?”
我不敢動了。
現在,我沒有藥。
我站起來,看著計步器上的數字:0。
“媽媽說一萬步。”
“走不到,就不能進劇院。”
“進不去劇院,就沒人給姐姐熨燙演出服,沒人給她係舞鞋的絲帶。”
我得走。
哪怕肺裏像是有一把刀在攪。
“,2,3......”
我一邊走,一邊對著計步器小聲念叨。
媽媽以前說過,這個計步器有錄音功能,她會檢查我有沒有偷懶。
“媽媽,我沒有偷懶。”
“我也沒有想紮姐姐,我最喜歡看姐姐跳舞了。”
“姐姐是白天鵝,我是醜小鴨,我知道的。”
雨太大,國道上沒有路燈。
偶爾過往的大貨車卷起一陣狂風,差點把我掀翻進旁邊的排水溝。
好黑。
前麵好像有個隧道。
隻要穿過隧道,是不是就能看到光了?
我的腿好重,鞋子裏灌滿了泥漿,每抬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我彎成了蝦米。
喉嚨裏全是腥甜的味道。
我有些神誌不清了。
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看見奶奶端著熱湯在隧道盡頭招手。
“棉棉,快來,奶奶給你縫了新書包。”
“奶奶......”
我伸手去抓,腳下一滑。
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滾向路邊的深溝。
身體撞擊石塊的悶響。
頭骨碎裂的聲音。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的念頭竟然是——
這顆珍珠,千萬不能掉進泥裏,不然媽媽會罵死我的。
我死死攥緊拳頭,把手壓在胸口下麵。
好疼。
全身都疼。
然後,就不疼了。
身體變得好輕,像是姐姐跳舞時揚起的裙擺。
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去。
那個瘦小的、穿著不合身舊外套的女孩,蜷縮在臟兮兮的排水溝裏。
雨水衝刷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
“哎呀,衣服臟了。”
“回去又要手洗好久。”
我歎了口氣,想去拍拍衣服上的泥,手卻穿過了身體。
遠處,那輛熟悉的保姆車尾燈早就看不見了。
但我還是習慣性地想要追上去。
畢竟這十八年,我一直都在追趕他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