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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那間低矮的小平房,我在院子裏切了桑葉,去大棚裏喂好蠶,又到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麵。

我往碗裏臥了三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上一世,這樣的好東西我一顆都舍不得碰,全攢著留給沈致遠補身體。

可我自己餓著肚子,卻親眼看見他偷偷摸摸將雞蛋揣去隔壁。

被我撞破時,他漲紅了臉辯解:

“清雅一個女人帶著個娃娃,我送她點雞蛋不該嗎?隻有你這樣的悍婦看不到別人的難處!”

到頭來又是我沒良心。

晚上八點多,沈致遠回來了。

他一身塵土,額角腫起一塊,帶著擦傷,衣衫也扯破了。

他氣鼓鼓地坐在堂屋桌邊,等著什麼。

我瞟了一眼,沒作聲,繼續刷我的鍋。

餘光裏,沈致遠正死死盯著我的背影,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愛他勝過愛自己的女人,看到他這副模樣,竟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心疼他,為他掉眼淚。

他在等。

等我將他摟在懷裏,一邊抹藥一邊罵那些殺千刀的小畜生。

可我擰幹抹布,擦淨灶台,始終一言不發。

沈致遠終於按捺不住,將茶杯一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以為我會順著話頭問下去。

我沒接茬。

“王玉柔!你什麼意思?”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什麼『什麼意思』?”

“你沒看見我......我這樣......”他羞憤難當,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裏。

“哦,你說傍晚在巷口被打的事?”我語氣尋常,“我看見了。”

沈致遠倏地瞪大眼睛:“你看見了?!你看見了還不過去幫我!”

“是啊。”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本想去來著,可轉念一想,你最厭惡我那股悍婦潑辣勁兒。我要是衝上去,掄起扁擔,那幾個後生還不得被我打個半死?”

“你不是常說,暴力隻會激化矛盾麼?我思來想去,怕又壞了你教育事業,就挑著桑葉先回家了。”

“你......你......”沈致遠氣得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我摘下圍裙,準備去打水洗漱。

沈致遠“謔”地站起來:“晚飯呢?我還沒吃!”

“我忙,太累,沒做,你自己看著辦吧。”

結婚十年,我頭一次在沈致遠臉上看到震驚和茫然。

他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忽然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長凳,怒不可遏:

“王玉柔!你還有沒有點為人妻的本分?丈夫在外受難,你不聞不問,回到家,連口熱湯熱飯都沒有!你這妻子是怎麼當的?”

他從來如此。

對外是溫文爾雅的沈老師,所有的怨氣、暴躁,都隻留給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沈致遠,論忙,論累,你哪一點比得上我?你一個初中語文老師,一年到頭有的是寒暑假。”

“可結婚這麼多年,你有沒有為我做過一頓飯?洗過一次衣?這家裏裏外外、田頭灶台,哪一件不是我在操持?”

沈致遠被我連番詰問釘在原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院門被輕輕推開。

許清雅牽著她那三歲的兒子,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襯衫,洗得發白,勾勒出纖細腰身。

頭發鬆鬆挽著,額邊垂下幾縷發絲,更添幾分柔弱。

她手裏拎著一個小布包,未語先紅了眼眶:

“沈老師,我聽二蛋說他瞧見你被幾個混子堵在巷子裏,還傷著了頭?我一聽就急壞了,這傷了頭可大可小啊!”

她邊說邊往前走,將布包輕輕放在桌上。

“家裏也沒別的,就這點核桃,你砸了吃,補補腦子。你可是咱們村的文曲星,千萬不能有事啊!”

她兒子也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沈叔叔,吃核桃,聰明。”

沈致遠方才的惱怒瞬間消散,他連忙上前將孩子抱在懷裏。

想起前世,他對我生的兒子同樣刻薄。

孩子期末考試得了雙百,他皺著眉說:“死記硬背,靈氣不足。”

許清雅的兒子磕磕巴巴背了首《靜夜思》,他卻連連誇讚:“有悟性,是可造之材。”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僅每周給那孩子補課,還偷偷用私房錢,補貼對方去省城念私立中學。

或許在沈致遠眼裏,凡是我王玉柔的血脈,都沾了粗鄙。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也好,這輩子孩子不用來受苦了。

“清雅,這怎麼好意思,一點小傷,不礙事的,這核桃你留著給孩子吃。”

“孩子還小,吃不了多少,你用腦多,才最需要補呢。”

許清雅微微低頭,閃著淚光。

看著沈致遠的額頭,猛地上前,心疼地點了點他的傷口。

她紅著眼眶:“怎麼傷得這麼重......”

沈致遠身形微僵,眼神卻軟成了一灘水:“我......我真沒事。”

好一副“郎情妾意”。

我站在灶房門口,手裏還拿著濕抹布。

沈致遠一邊低聲安慰著許清雅,一邊用餘光瞥向我,那眼神裏帶著防備。

他怕我又犯渾,跳起來罵街,把“徐寡婦不要臉”吼得滿村都聽見。

許清雅眼神一瞟,幾乎貼在沈致遠身上,她像是在期待,期待我上去揍她。

我知道,我要是真動了手,就正好顯得她柔情似水,善解人意。

跟上輩子一樣,鬧得越凶,沈致遠就越往她那邊偏。

男人不愛了,你就是把心掏出來捧給他,他也嫌腥。

爭是爭不回來的,隻會讓自己變得更難看。

我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將抹布晾好,轉身往裏屋走。

路過他們時,許清雅瞬間瑟縮,沈致遠下意識地將她往懷裏拉去。

看他這般提防的樣子,我忽然笑了。

“沈致遠,等到秋天,這批蠶繭賣了,到時候,咱們就把婚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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