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給宋鈺後,我拒絕了原本的任務線。
係統素來平靜無波的聲音帶了一絲憐憫:「這是你的情劫,你會後悔的。」
成婚後的第五年,宋鈺從山下帶回來一個孤女。
他要納她為妾。
我離開的那天,係統又問我:「是否繼續任務。」
這一次我毫不猶豫:「是。」
1
我那下山伏妖的夫君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姑娘。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正在後院處理宗門庶務。
哐當一聲,我手中的羊毫筆掉在了地上。
點點墨汁灑在地磚上,小院一片噤聲。
滿屋子的侍女仆從神色各異,小心翼翼地窺探我的神色。
隻我的陪嫁丫鬟沁碧神色擔憂,探聲道:「姑娘,我去問問?」
我麵上平靜無波,隻揮了揮手,讓沁碧去查探消息。
成婚五年,我該信他的。
整理了服飾,不徐不疾地往宋鈺的院子裏去。
袖口下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我的內心,我在害怕。
他從未帶回過任何女人。
一個月前,雲溪虞家傳來消息,稱雲溪有大妖作祟,力不能敵,望蒼清山派人支援。
夫君身為蒼清山大師兄,與幾位長老一同帶了一隊師弟師妹前去伏妖。
他走時是個陽光和煦的春日,他穿著淺青色的短袍,長身玉立,站在房門外笑著看我。
我麵上毫不在意,心裏卻有些舍不得他。
他想逗我笑,說:「娘子莫念,我定速速斬殺妖邪,等我回來,給你帶雲溪的炸藕吃。」
真是個傻子,我心想,從雲溪禦劍回來怎麼也要半日,炸藕都涼了。
如今,炸藕不知帶沒帶回來,倒是帶回來個姑娘。
到了院門口,掌門也就是宋鈺的師父已經到了,隨宋鈺前去伏妖的一眾師弟師妹也在。
院子裏的嘰嘰喳喳在我進門的一刻停住了。
宋鈺不像往常那般歡喜地迎上來,他站在原地,好像有些窘迫。
看到我進門,他的眼神裏帶了一絲心虛,指了指身旁站著的姑娘,輕聲道:「娘子,這是窈窈。」
我望過去,女子一身白衣,頭戴素釵,楚楚可憐,柔順地向我行禮:
「妾身虞氏窈窈,見過夫人。」
2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後麵站著的師弟師妹們神情都有些尷尬,互相推諉著。
最後是素綾師妹站了出來。
宋鈺是門派大師兄,底下許許多多的師弟妹。
我看護他們飲食穿衣,我劍術尚可,練武時也能指點他們幾分。
素綾剛來時年紀小,是個半大姑娘,每次過節的時候都躲在被子裏偷偷哭。
被我發現了,平日裏就多看顧了幾分。
小姑娘像冬日裏的紅蘋果,鮮亮活潑,嘰嘰喳喳卻不惹人討厭。
在素綾像是告狀般的一通訴說下,我知道了這白衣姑娘的身世。
他們接到虞氏的傳信趕過去時,虞氏已被那大妖滅了滿門。
現場慘烈,唯有一人被護在陣法內未被大妖斬殺,陣法卻也搖搖欲墜。
關鍵時刻,宋鈺衝上前去與大妖搏殺,救下了這名女子。
這人便是虞家家主的女兒,虞窈窈。
他們一行人滅了大妖後,又陪虞窈窈主持了滿門的葬禮。
滿門被滅,她一介女子,修為低微,無處可去。
隻說宋鈺救了她,她願以身為報,便隨他回了蒼清山。
我垂眸聽著他們二人的故事,未置一詞。
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真是一段佳話。
就好像戲本子裏的浪漫愛情故事,孤女和救她的俠客。
而我,在這故事中實在是多餘。
3
我一言不發,院裏的氣氛便尷尬了起來。
素綾氣鼓鼓得像隻小雞,師弟師妹們也都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偷看我。
宋鈺心虛的不斷瞥我的臉色。
掌門在旁低咳一聲:
「這虞氏的經曆倒也淒慘,如今她無處可去,不如—不如就先在山上安置下來。」
我嫁與宋鈺後,孝敬長輩從不懈怠。
對掌門和掌門夫人從來都是敬著順著。
這次我卻沒接掌門的話。
我沉默不語,隻抬頭看向宋鈺。
他察覺出氣氛的尷尬,緊張地摸了摸鼻子,小聲道:「娘子,窈窈她確實無處可去了。」
「不如——不如就讓她待在蒼清山吧。」
宋鈺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已經算得上囁嚅了。
他應該是在心虛吧。
我瞟了他一眼,未置一詞,轉頭看向那被英雄救下的美人。
還未出聲,那美人突然就撲通一聲在我身前跪下,聲音帶著哭腔。
「沈夫人,妾身滿門被滅,幸得宋公子相救才保下一條性命,望夫人憐惜,我不曾想與夫人爭什麼,隻要能待在宋公子身邊,做個灑掃侍女我也願意。」
「求夫人容我留下吧。」
她話還未說完,宋鈺就疾行過來將她一把扶起,眼裏掠過一絲憐惜。
「你就安心在這蒼清山住下,不會有人說什麼。」
霎時四目相對,呼吸交纏。
他看向我:「娘子一向心善,不會與你為難。」
4
院中種了一棵桃花樹,是我們成婚那年種下的,此時微風拂起,花瓣紛飛。
我的心間不由得泛起了一絲細密的疼,思緒又飄回了我們初見那天。
初次見宋鈺,是在我15歲那年。
那時我不過築基,桃花村有一蛇妖禍害百姓。
我接下任務前去除妖,卻不料蛇妖已入凡境。
我被打傷,待蛇妖要取我性命時,一道飛劍擋在我麵前。
我抬頭,便見漫天桃花中,一少年執劍垂首:「姑娘,你沒事吧。」
這就是我和宋鈺的初見,我們一見鐘情。
同是玄門中人,我是芷玉門的掌門之女,他是蒼清山的大師兄。
門當戶對,金童玉女,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除了係統。
我九歲大病一場,醒來後腦子裏就多了個自稱是係統的東西。
係統說我是被選中的人,隻要我願意,它會助我入神境,參破大道。
我答應了。
係統知道的很多,在係統的教導下,我的修行之路愈加順暢。
每日勤學苦練,十二歲那年,我已成為父母和師門眼中的天之驕女。
我拜了縹緲仙子為師,師父劍術卓絕。
她帶我練劍,帶我入世,帶我下山降妖除怪,幫助百姓。
我曾以為那會是我一生的軌跡。
直到我遇見了當年的阿鈺。
那是我們最美好的光景。
他見過我風餐露宿滿臉灰塵的狼狽樣子,我也看過他被街頭的大娘拉郎配時窘迫的模樣。
我們曾在桃花村看過夕陽的漫天霞光,也在蘇州河的小舟裏吹過傍晚的風。
我們攜手看過繁華汴京的熙熙攘攘,也見過邊關小鎮的蕭瑟荒涼。
我沉淪了。
「情之一字,縹緲如風。這是你的情劫,我勸你繼續你的任務線,大道飛升,比虛無的情愛可靠得多。」
我不信。
我想那高處寂寞,大道無情,不如享受人間煙火。
係統素來平靜無波的聲音帶了一絲憐憫:「你會後悔的。」
少年人意氣風發,我與他仗劍行走江湖,快意瀟灑。
逍遙了三年,那日,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悄悄紅了耳尖,說話結結巴巴,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我隨他回了蒼清山,拜堂成親。
他是蒼清山的大師兄,也是掌門的繼任者。
宗門庶務繁多,我便替他分擔。
照顧師弟師妹,教導新入門的弟子,孝敬師長。
很快,蒼清山上下無人不稱讚我。
我以為我們會像仙俠話本裏書寫的神仙眷侶那樣攜手終老,直到今天。
5
垂頭看著那美人落淚,又望向我那憐香惜玉的夫君。
我能說些什麼呢,我心想。
其實他也沒做錯什麼。
成婚之後,他待我極好。
怕我在山上寂寞無趣,他時常帶我出去遊玩,出遠門也總記得給我帶禮物。
他脾氣溫和,那雙眼睛看向我時總是含情脈脈,盛滿了愛意。
如今,他不過是救下了一個孤女,那姑娘確實也無處可去了。
他本就是個心軟的人不是嗎。
這天其實陽光正好,我卻覺得身上發冷。
身側的手緊了緊,我勉力掛起一抹笑容:
「既如此,那姑娘就在這安心住下。」
說罷我轉身便走。
身後,宋鈺猶猶豫豫地追上來了:
「娘子,我,我不過是看她可憐。」
我隻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攥緊。
心頭火氣,毫不留情打斷他:「你答應我的炸藕呢,你帶回來了嗎。」
「發生的事情太多,我實在是忙忘了。」
他的聲音極輕,眸子裏閃著細碎的光,臉上都是小心翼翼:「下次我一定記得。」
這些年來他從未忘記過許諾我的事。
說是看她可憐,這樣的話卻不知道能不能騙過他自己。
時移世易,變了心的人又怎能守住當初的諾言呢。
我快步走回小院,見他緊緊跟著,幹脆禦劍將他甩在身後。
往小院外貼了個結界符,啪地一聲狠狠將院門關上。
我不想見他,我愛的那個清雅俊逸的少年郎怎麼會對旁人生出情誼。
我不想見他。
6
我不願宋鈺再進我的小院。
他常來找我,都被我拒之門外。
偶爾出門時總能看到他在結界外可憐巴巴地守看著。
一看見我,他就像隻小狗一樣巴巴地湊上來想與我說話。
我總也不理他,他那閃閃的眸子便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這副模樣,任誰見了也要感歎一句深情。
沁碧替我梳頭時,也要歎息兩句:
「姑娘,哪有男人不犯錯的,總歸不是什麼大錯,您得寬心些。」
可我知道,我無法寬心。
過去的阿鈺和現在的宋鈺仿佛要把我割裂。
我愛著過去的他,卻又痛恨現在的他。
整個蒼清山,就虞窈窕的住處多梨花。
他若是把身上的梨花香氣洗幹淨了來找我,也許我就信了他的那幾分深情。
他每日都會去探望虞窈窈,噓寒問暖,情意綿綿。
抽空還要來我這癡纏表深情,也不知他的時間怎麼夠用。
這消息是素綾師妹告訴我的,她素來與我親近。
提到那兩人,她氣得都要跳腳,一拍桌子,張嘴便想罵:
「我就知道她不是什麼好的,整日病病歪歪裝腔拿調,大師兄真是被豬油蒙了眼了。」
「嫂嫂怎的也不著急,可是有什麼法子能趕她走?」
我看了看院裏紛飛的花瓣,覺得沒意思極了。
「我著急有什麼用,難道要我做那等癡女子情態,一哭二鬧三上吊嗎。」
我是芷玉門的掌門之女,自幼勤習武,寒冬酷暑,從不懈怠。
一手劍術也是得了師傅真傳,為人稱讚的。
我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做出那等失了體麵教養之事呢。
況且,這難道便是那女子的錯嗎?
不,這是宋鈺的錯。
想到這我突然嚴肅起來,看向素綾:
「虞窈窈是一介孤女,她身無長物,修為不精,又已無親朋長輩幫扶。對她來說,能留在蒼清山自是好的,對宋鈺有意並不是她的錯,她也從不曾冒犯我。」
「阿綾你記住,不要為難她,這世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不要過分苛責。」
素綾撇了撇嘴,到底是聽我的話,應下:
「嫂嫂,我知道了。」
我拿起劍作勢要教訓她:「小姑娘家家的還有閑心想這些事,今日的一百次揮劍練完了嗎。」
她嗖的一下從凳子上跳起來就往外跑,隻留下餘音:
「嫂嫂,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確是不怪虞窈窕的,沒有她,也會有蘇窈窈,柳窈窈。
是宋鈺對我許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虞窈窈又為何要為她不知情的承諾承擔過錯。
說到底,是宋鈺變了心,還要假情假意。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
7
虛偽的麵具總有被揭開的一天,見不得人的心思總會暴露在陽光下,赤條條的。
聽聞窈窈姑娘暈倒了,育藥峰的弟子說是鬱結於心,長此以往恐怕有傷壽數。
第二日,宋鈺便火急火燎地來找我。
他說,要納窈窈為妾。
「她驟然失去親人,現在又寄人籬下,思慮過重,隻覺得無處可去,每日擔驚受怕。若是我納她為妾,她就能安心地在這蒼清山住下。」
我窩在躺椅裏,仰頭看他。
他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擔憂,擔憂的是他的窈窈姑娘。
為了這份擔憂,他一刻也等不及地便來找我。
恍惚間我想起我們還未成婚的時候。
那次我一時不察被夢妖打傷,並不嚴重。
阿鈺卻在我的床頭守了整整一夜。
當時他的臉上是與此刻如出一轍的擔憂與心疼,
這一刻,我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他的心不在我這了。
宋鈺直視著我,脊背挺直,看起來底氣十足。
「她無處可去,一直在這蒼清山無名無分地待著也會有人說閑話,夫人便當憐惜弱小,救人一命。」
我未點頭,也未搖頭,隻是定定地看著他。
「我可以認她為義妹,我會為她置辦嫁妝,替她找一個可靠的夫君。」
這是我給你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
若你答應,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宋鈺顯得有些著急:
「可窈窈她.她傾慕於我,我若逼她嫁給旁人,她定是活不下去的。」
我心頭冷笑,你看,他心裏多明白。
什麼不過是可憐她,全是騙傻子的話。
他輕聲說道,臉上掛著虛偽的溫柔:
「隻是當個妾室而已,她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你還是我唯一的妻子,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
又轉為隱隱地哀求:
「夫人,就這一次,我發誓,以後不會再有了。」
我看著他的臉,隻覺得麵前的這個人我已渾然不識。
我想起他求娶我時,我對他說:
「你想娶我,就得答應我這輩子你都不會納妾,不然我不嫁。」
他歡喜極了,將我抱起來轉了一圈:
「我發誓,我此生隻要阿羽一人。」
回憶淹沒在謊言的浪潮裏。
我掀起裙擺,從躺椅裏站起來,平視著他,聲音無波無瀾:
「成婚時我便和你說過,我不會願意和旁人分享我的丈夫。」
我不願意的,你曾經也答應過我。
他聞言,向來含笑的眼睛裏藏了掩蓋不住的怨懟,聲音也大了起來:
「男子納妾本就是天經地義,你為何如此不近人情。」
我直直地盯著他,倏然覺得可笑,我怎麼好似成了那才子佳人的話本裏頭棒打鴛鴦的惡毒女人。
心止不住地抽疼,我在難過。
難過我義無反顧地選擇被錯付,難過他變了心我卻還想欺騙自己。
最後一抹愛意褪去,我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半晌我臉上掛起假笑,聲音依舊平靜:「納妾絕無可能,你要納妾休了我。」
他神情陡然一僵,轉身拂袖而去。
我默默看著他的背影,與當初桃花村裏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融合而又分離。
曾經的屬於我的那個阿鈺,到底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