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供宋輕玉進學,我賣掉了爹爹留下的祖宅和繡坊。
一年後,他騎著高頭大馬衣錦還鄉,身邊還帶著一個青樓女子。
他說許了對方一生一世一雙人,所以我便因善妒被休棄。
死後,我看著他們踩著我的屍骨成了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再睜眼,我回到典賣祖宅這一日。
這一次,我定要讓他們被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1
「這破宅子留著也沒用,反正人都死了,賣了把錢給玉兒正好。」
睜眼,我看著麵前熟悉的祖宅,一時竟回不過神來。
正愣神中,一隻手突然狠狠掐了我一把,直接從我手中搶過一遝紙。
「傻著幹嘛?要是耽誤了玉兒在京城進學,看我不打死你!」
看清那遝紙是什麼後,我渾身一個激靈,死前紛繁的記憶一股腦湧現。
我這是?重生了!
見婆婆滿眼貪婪地接過五百兩銀子,正準備將房契遞給對麵的商人,我立馬衝上前去一把搶回房契,將它死死攥在手中。
「你幹嘛?!」婆婆怪叫一聲,「那可是我家的東西,輪得到你這個賤蹄子偷?」
聽著這顛倒黑白的話,我麵上做出唯唯諾諾的樣子,心頭卻恨得幾乎滴血。
這明明是我程家的祖宅,何時成了她宋家的東西?可真是不要臉的老貨!
我狠狠掐了把大腿,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婆婆,我舍不得祖宅,我把最後一點嫁妝全給你,我每天多繡幾幅繡品養夫君,你別讓我賣娘家的祖宅好不好?」
聽到我聲嘶力竭的哭嚎,婆婆的臉都被嚇白了,凶神惡煞的臉頓時被慌亂取代。她色厲內荏地大叫,揚起拐杖就想打我,「賤蹄子,你胡說八道什麼?」
拐杖沒有落到我身上,被聞聲趕來的鄰居攔下。
爹娘在世時友善四方,如今雖已去世,但周圍一眾鄰居卻看不下去婆婆的做法。
一個伯伯聲如洪鐘:「你昧了霜丫頭的嫁妝,還要霜丫頭賣掉程家的祖宅養你們一家子?」
婆婆心虛地擺手,「怎麼......怎麼可能,我哪裏做得出這種事來,都是這死婆娘自己自願的。」
拐杖被人狠狠摔在地上,有脾氣大的嬸子直接指著婆婆鼻子罵:「做你娘的夢!真夠不要臉的,竟然惦記完兒媳的的嫁妝又惦記上兒媳婦娘家的祖宅來了。霜丫頭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抹著淚說:「這些年我的嫁妝都用來供夫君苦讀和給公公買藥,拿不出什麼值錢玩意,所以今早婆婆才逼我賣了宋家的祖宅,都是我沒用......」
「什麼?你的嫁妝全部倒貼給宋家,甚至宋家還要你賣娘家的祖宅?」
伴隨著嬸子極其尖銳的問話,周圍的鄰裏婦人全都八卦地探出腦袋看熱鬧。
嬸子繼續譏諷道:「不說宋輕玉的名字,我還以為是什麼沒皮沒臉的破落戶呢,竟然惦記兒媳婦的嫁妝!
「你宋家就是這麼欺負人的?他宋輕玉就是這樣讀書的?」
那商人也弄明白了前因後果,臉色頓時一沉,拽回自己的錢。他對著婆婆狠狠呸了一口:「這宅子老子不買了!」
聽自己兒子被扯出來,婆婆的臉好像樹皮一樣皺起,哭天喊地道:「我宋家就是砸鍋賣鐵都不會要秋霜賣祖宅,這不是我兒子的意思,你們誤會了誤會了!」
說著還低聲下氣地來拉我的手,「秋霜,你快解釋一下呀,我真沒有讓你賣程家的祖宅!」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我垂著頭抽泣,嘴角卻慢慢彎起冰冷的笑。
前世是我愚不可及,傾家蕩產供宋輕玉高中探花。
本以為多年操勞和付出終於可以等到回報,可我卻隻等回來一個狼心狗肺的負心人。
既然老天有眼讓我重活一世,這一次,我定要讓宋輕玉身敗名裂!
2
與前世歡天喜地捧著五百年銀子出門的境況不同,這一世,婆婆是被一群人轟出來的。
畢竟「吃絕戶」這種事誰聽了都會鄙夷唾罵。
上一世我蠢笨如豬,默認了婆婆的做法,一眾鄰居有意出手也沒立場。如今我表明了不願典賣祖宅,他們自然慷慨出手。
被狼狽地趕出程府後,四下皆是滿臉鄙夷對著婆婆指指點點的人。
自從宋輕玉考中秀才,婆婆黃萍便自覺高了這些農婦不知道多少檔次,從來隻有自己擠兌她們的份,沒想到今日自己竟被一群賤民奚落。
她鐵青著臉,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昏了過去。
暈倒之前,還聽到有人在跟我出主意:「秋霜,要我說你就是太老實,嫁妝什麼的都自己捏著,萬一真供出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可怎麼辦。」
扶著昏死的婆婆回到宋家,我唉聲歎氣道:「眼下周圍鄰居都誤會是夫君一家逼我典賣祖宅,婆婆她們繼續生活在這兒肯定要被鄰居指指點點,受盡白眼。
「要是能去京城就好了,爹留下的明德繡莊如今僅剩京城的分店勉強撐著,雖然賺不了幾個銀子,可也比在這裏坐吃山空好。
「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去照顧夫君,等夫君成了官老爺,看誰還敢看不起我們......」
我正自言自語著,便見床上的婆婆眼皮動了動,突兀睜開眼直勾勾瞪著我:「去京城,找玉兒!」
我慌亂地點頭,眼角的笑意飛快消失不見。
宋輕玉,這一次我主動找上門,希望你別讓我失望才好。
——
坐在牛車上,也許是想到我爹留下的明德繡莊,婆婆看向我,半天擠出一個別扭的笑來:
「秋霜,你別聽那些長舌婦亂嚼舌根,都是一家人,玉兒成了官老爺,你就是官太太。」
「你一個女人也不能拋頭露麵,你爹留下的繡莊還是找機會賣了,這樣我們到了京城也能換個落腳的地方,正好填補程家祖宅的缺。」
她親熱地握住我的手,我隻覺得一陣惡心,極力壓抑著自己,才沒有直接一巴掌扇到她那張貪婪刻薄的臉上。
前世我傾盡一切供宋輕玉進學,他卻在高中後帶回來一個青樓女子。
說許了對方一生一世一雙人,唯有她那樣才貌雙絕的女子才是他心靈的伴侶,
為此他不顧我的苦苦哀求將我休棄。
自那一刻,我對他所有的愛戀灰飛煙滅,唯一長存的,僅有刻骨的恨。
而這恨在我死後,靈魂不散,親眼看著二人踩著我的屍骨成為眾人稱讚的矢誌不渝的恩愛夫妻後,更是達到頂峰。
我成了話本裏惡毒的妒婦,兩人是不顧世俗眼光兩情相悅的才子佳人。
堂堂探花郎,不要天子的賜婚,不要家財萬貫的毒婦,隻願要一個流落紅塵卻才情非凡、清冷孤傲的青樓花魁,這是多麼感天動地的愛情啊。
他們的相愛打動了無數的文人與青樓女子,文人作詩謳歌他們,青樓女子唱曲懷念他們。
在這一場打破世俗自由追求愛情的故事中,隻有我——程秋霜一人是被人人唾棄的反派。
我的指甲狠狠嵌入肉中。
明明是宋輕玉對不起我,憑什麼我要成為他們的墊腳石!
這一次,我不會帶著任何汙點離開,我要宋輕玉和柳依依這對奸夫淫婦聲名狼藉,我要堂堂正正地和宋輕玉合離!
他不是和柳依依情比金堅、矢誌不渝嗎?那就讓我去京城替他們這段感天動地的愛情再添一份傳奇!
3
三個月後,風塵仆仆的我們終於趕到了京城。
尋著前世的記憶,我直接把他們帶到了東街最繁華的攏翠閣,聽說柳依依就是這兒的花魁,才貌雙絕,千金難求一見。
故意在攏翠閣前繞了半天,很快便見一大群風度翩翩的文人攜著美貌妓子外出遊湖。
我一眼便瞧見宋輕玉那張風流倜儻的臉,前世令我苦苦癡迷的俊美麵容,此時看著卻比羅刹惡魔還要醜陋。
滔天的恨意裹挾著前世被休棄時的不甘、悔恨和被萬人唾罵時的憤怒一同襲來,令我的麵容都變得猙獰。
我吸了口氣,從地上抹了一把黑灰塗到臉上,然後哭嚎著就朝宋輕玉和柳依依撲去。
宋輕玉正搖著折扇和一美貌女子親密地講話,一舉一動皆是風流倜儻,引得身邊的同窗羨豔、路邊的女子愛慕。
突然,一個渾身臟兮兮的瘋婆子大吼大叫地朝他衝了過來。
他嚇了一跳,懷中的美貌女子更是尖叫著往他身後躲。
他皺著眉厭惡地看著我,「哪來的瘋婆子,驚嚇了依依姑娘你擔待得起嗎?」
我心中劃過冷意,臉上的表情卻更加可憐了。「夫君,我是你的娘子啊,公公婆婆太想你了,我們就一起來京城找你了!」
我一手指向手足無措、臉上又是興奮又是窘迫,渾身邋遢的婆婆和小姑子,還有癱在木板上緊張得小便失禁的公公。
見到我們一行人邋遢不堪的樣子,周圍響起一陣詫異的喧嘩,宋輕玉的眼中更是泛起明顯的慌亂之色。
「宋探花已經有妻子了?」
「這是他爹娘?怎麼這麼窮酸,看宋兄一擲千金的模樣不像啊......」
聽著質疑,宋輕玉臉上的表情飛快從慌亂變為鎮定,他滿眼厭惡地怒斥:「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滾遠點!」
我腳步一頓,萬分失望地說:「他可以拋棄我這個妻子,但怎麼能連自己的爹娘和親妹妹都不認呢?」
雅兒愛美慣了,被這麼多風流書生瞧見自己邋遢的一麵本就委屈,見自己親哥哥還不打算認自己,當即就口不擇言道:「哥,我是雅兒啊,你不會是嫌爹娘丟人不肯認他們吧?」
宋輕玉眸中閃過陰鷙,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身後就是才子佳人最愛遊覽的遊仙湖,在宋輕玉的推搡下,我腳下一歪,直接摔進湖中。
等周圍人尖叫著將我救上岸,宋輕玉早就攜著柳依依不知躲哪兒去了。
不過不急,我為他們準備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4
人群慢慢散去,一個文人樣貌的男子扔了件外套給我。
他蹲在我麵前,一臉饒有興趣的模樣。
「你說你是新科探花郎宋輕玉的妻子?」
我唯唯諾諾地點頭,「是,我和他成婚五年,這是他家人,這些年都是我在家照顧他們。」
我做出焦急的模樣,「這位貴人,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幫我找到我的夫君,我真的沒有騙人。」
男子眼裏泛起精光:「好一個癡情人,你放心,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本少爺一定幫你尋到你的夫君。」
男子將我和婆婆等人帶到一座府上,我這才知道他竟是侍郎之子徐啟,也是新科榜眼。
聽完我和宋輕玉之間的故事,徐啟臉上的表情越發的鄙夷。
「還以為宋輕玉有文人的風骨,沒想到他卻連一個男人的擔當都沒有。妻子替他照顧家中老幼多年,甚至變賣嫁妝供他進學,這樣的妻子誰都應該珍之重之。
「如今你帶著家中老幼風塵仆仆三個月來到京城尋他,他竟然好意思說不認識你。像他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根本就不配被封為探花郎!」
我隻低著頭假裝垂淚,好像渾然聽不懂他話語中對宋輕玉的嫉恨,還傻傻地問:「公子,你會幫我找到我的夫君的,對嗎?」
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當然。」
第二天,不知怎麼回事,京城中突然風行起一出名叫《宋郎棄妻》的話本來。
徐啟帶我去京城最大的酒樓吃飯,一樓大廳傳來說書先生聲情並茂的聲音。
「可憐宋妻苦迢迢,千裏覓夫負心郎。為博佳人笑,推妻墜湖,如此探花郎。」
我手中的筷子赫然落地,茫然又無錯地看著徐啟。
酒樓中各種達官顯貴與文人墨客齊聚,昨日在攏翠閣前那一出戲很多人都瞧見了,今日自然也聽出這《宋郎棄妻》的話本在映射新科探花郎宋輕玉。
不過短短幾天,《宋郎棄妻》的話本就傳遍京城,甚至還有戲台子專門扮了這出戲四處巡演。
自古以來有關癡情女子負心郎的故事總是經久不衰,再加上本次事件的主人公還是前幾日出盡風頭的新科探花郎和京城中有名的青樓花魁,他們的知名度也讓這個話本流傳得更廣。
徐啟安撫我:「你放心,等宋輕玉聽到這個話本,自然就會乖乖回到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