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廝終究請來了大夫。
霍野靠在榻上,大夫小心翼翼割下他斷掉的手指,給霍野包紮時,他時不時偷瞄霍野。
“大夫,你有話直說。”
霍野揉了揉眉心,大夫猶豫了許久,終於,像是下定決心。
“駙馬爺,公主有了喜脈,已有兩月了,他不讓我告訴您。”
霍野怔住。
小廝喜極而泣:“公主終於有了少爺的骨肉!”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霍野為了周宛若擋下多少暗諷。
許多人嘲諷周宛若懷不上孩子,他都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被人嘲諷他還不如一個閹人。
恰在此時,皇帝身邊的太監送來一個錦盒。
“駙馬,皇上他已經準備好您要的東西。”
霍野瞳孔巨震,連忙打開,裏麵是和離書和一道明黃的聖旨:駙馬和宛若公主情分已盡,強求無益,特賜和離,各安其身,允霍野承襲霍家軍遺誌,重披甲胄,回守北境。
霍野握著聖旨的手微微發抖。
他日思夜想的聖旨來了,可是......這個孩子......竟然在這個時候來了!!!
他該怎麼辦?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宛若掀簾而入。
霍野那顆沉寂的心,竟像個少年般手足無措,想抱她又不敢碰:“宛若......我們有孩子了!”
他伸手想撫她的臉,周宛若卻側頭避開。
他抬頭看見了官錦。
官錦慘白著臉,扶著門框搖搖欲墜:“公主有喜,我真的很開心。”
周宛若立馬環住官錦的腰:“官錦,你怎麼來了?你剛受了風寒,不能......”
官錦卻死死盯著周宛若的腹部,兩個月,那時候他跟周宛若根本沒......
他忽然淒然一笑,身子軟軟倒了下去。
“官錦!”
官錦小心護著周宛若的腰,那樣子像是極其在乎周宛若的孩子。
“宛若,我沒事,你小心肚子......我隻是想起當年在南風樓,老鴇怕我們耽誤貴人的好事,硬給我灌了絕嗣湯......我這輩子,都做不了父親了......”
“我好羨慕霍將軍......真的好羨慕......”
周宛若眼底的心疼更甚。
霍野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兩人緊緊交纏的手指。
良久,周宛若對著霍野聲音幹澀:“夫君......這個孩子,我們不能留。”
霍野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宛若,那是他們的孩子啊!她竟然說出這種話!
周宛若急急解釋:官錦受不了這個刺激。大夫說他如今情緒不穩,若是再受刺激,恐有性命之憂......”
“所以呢?”霍野輕輕問。
“所以......我們先不要這個孩子。”
周宛若想過來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等官錦情緒穩定了,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我發誓,以後我會給你生很多很多孩子的......”
霍野慢慢抽回手。
他看著周宛若焦急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她懷了他的孩子,她卻要因為官錦的心病,親手殺死自己的骨肉!!!
她就這麼愛官錦!?
他剛剛還在想,他該怎麼選擇,現在,她替他做了選擇。
“你是不是已經安排廚房熬墮胎藥了?”他問。
周宛若一怔。
“剛剛我就看見了廚房在熬藥,你是不是馬上就要喝了。”
周宛若看著他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捶了一下。她想說不是的,她沒想這麼快,她可以再等等,那孩子在她肚子裏,那是她的孩子啊......
他閉了閉眼,轉身出去。
小廝撲通在周宛若的麵前:“公主!使不得啊!這是您的親骨肉啊!”
霍野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端來墮胎藥的丫鬟,他看向周宛若,眼中翻湧著痛苦與掙紮。
周宛若根本不敢看霍野的眼睛。
她看到丫鬟已經端來湯藥,立馬接了過來。
仰頭,一飲而盡。
周宛若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霍野終究是不忍,將周宛若抱回了房間,他看到血從她的身下滲出,染紅了被褥。
周宛若緊緊抓著他的手。
“夫君,我們是不是還會有孩子的?我們一定會再有的,你說是不是?”
這話,不知是在安慰霍野,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等周宛若身上的血都流盡了。
霍野親自收拾那些染血的被褥。
他的手抖得厲害,日思夜想的孩子,變成了一灘血水。
血越流越多,周宛若想幫忙,可她雙手卻顫抖得根本不敢觸碰那被褥。
是她親口喝下的墮胎藥!是她不要自己的骨肉的!
“公主!你怎麼這麼傻!為了我把自己的親骨肉流掉!”
官錦趕過來,立馬把霍野撞開,心疼地把周宛若摟進懷裏。
霍野看到周宛若滿臉甜蜜的依偎在急忙趕過來的官錦懷裏。
似乎完全忘記自己剛剛流掉了他的孩子。
她這麼幸福,這個孩子存在,也是一種打擾吧。
小廝就站在霍野不遠處的身後,忍不住抱怨。
“公主真是個沒有心的人!”
霍野垂眸。
“馬車備好了嗎?”
小廝含淚點頭:“按您的吩咐,一直備著。”
霍野拿上聖旨就往外走。
朱門依舊,燈火如晝。
這府上,有一個他曾傾盡所有去愛的公主,有他未出世就離去的孩子。
如今,他都留在這裏了。
他閉上眼,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周宛若,從此你我,生死不見。”